第六章 夹缝
一
才人的位分下来后,我的日子反而更难过了。
因为我不再是“御前的宫女”,而是“御前的才人”。这两个身份看似只差一步,在旁人眼里却是天壤之别。宫女是下人,做多少事都是本分;才人是主子,稍有动作便会被千百双眼睛盯着。
往日里对我还算客气的尚宫、内侍,态度都起了变化。有人开始叫我“武才人”,声音里带着一股子酸味。有人见了我绕道走,像怕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我知道,这宫里最要命的,从来不是明枪,是暗箭。
果然,没出一个月,就有人动手了。
那日清晨,我照例去紫宸殿当值。走到半路,一个面生的内侍拦住我,说韦尚宫请我去尚宫局一趟,有急事。
我看了他一眼:“哪个韦尚宫?”
“就是您相熟的韦尚宫。”
“她让你来传话,可有什么信物?”
内侍一愣,从袖中摸出一块木牌。我接过来看了看,确实是尚宫局的牌子。但我没急着跟他走,只问:“韦尚宫现在何处?”
“在尚宫局后堂。”
“好。你前面带路。”
我跟着他走,步子不快不慢。走到一处拐角时,我忽然停下,对身后跟着的小宫女道:“我鞋里进了石子,你去那边帮我摘片大些的叶子来。”
小宫女不明所以,但还是跑开了。
我站在原处,对那内侍道:“你方才说,韦尚宫在尚宫局后堂。可据我所知,韦尚宫今日一早就去了御苑,替陛下整理花木。她怎么可能在后堂?”
内侍脸色微变,强笑道:“或许是尚宫改了主意——”
“尚宫局后堂,是堆放旧衣的地方。”我盯着他,“你究竟是谁派来的?”
他额角渗出冷汗,忽然转身便跑。
我没有追。
小宫女回来时,手里捏着片叶子,见我站在原地,疑惑道:“才人,怎么了?”
“没事。”我接过叶子,随手扔掉,“走,去紫宸殿。”
到了御前,我神色如常。可一整天,我都在想那个内侍是谁的人。
宫里的对头,明的暗的,都有。如今我刚有了位分,最忌惮我的,无非是那些怕李世民对我另眼相待的人。她们不敢明着动我,就使这种下作手段。若我方才大意跟去,等着我的,不是栽赃,就是“失足落水”。
这宫里,每一步都是鬼门关。
二
当晚回到住处,我让身边唯一信得过的宫女阿青去打听。
阿青年纪小,但人机灵。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悄悄告诉我:“那个内侍叫小福子,原先在韦贵妃宫里当过差,前两个月调去了尚宫局。”
韦贵妃。
我听见这三个字,心里便如明镜。
韦贵妃是后宫位分最高的女人。她出身京兆韦氏,门第高,资历深,又生过皇子。自长孙皇后去后,她一直协理六宫。可李世民晚年,对她已无多少情分。她心里有火,又不敢对皇帝发,便只能找她眼中“没规矩的人”撒气。
我坐在灯下,慢慢把这事想了一遍。
然后笑了。
阿青不解:“才人,有人害你,你怎么还笑?”
“害我的人,正好提醒了我。”我道,“我如今在御前,到底有多少分量。她们不怕我,才敢动手。所以我要做的,不是躲,是让她们不敢再动。”
第二天,我照常去御前。
李世民批折子时,忽然问我:“昨夜睡得好?”
我答:“回陛下,臣妾睡得还好,只是今早遇上一桩怪事。”
“说。”
我把那内侍如何传话、我如何起疑、他如何跑掉的经过,平静地讲了一遍。讲完,我补了一句:“臣妾位分虽低,却也是陛下亲封的才人。他既假传尚宫之命,又不战而逃,若此事背后无人指使,臣妾倒想不出别的缘由了。”
李世民半晌没说话。
我知道他在权衡。
后宫的倾轧,他不可能全然不知。放在平日,这种事他至多斥责两句,不会真去查。可如今我已是他御前的人。动我,就是打他的脸。
“传韦尚宫。”他终于开口。
韦尚宫很快来了。她跪在殿中,脸色发白。
“尚宫局的人,是不是你的?”李世民问。
“回陛下,小福子确是尚宫局的内侍。可臣妾绝没有让他去传过什么话。臣妾今早一直在御苑,不曾回过尚宫局。”
李世民看了我一眼。
我低头,轻声道:“臣妾也信韦尚宫不会做这等事。只是那内侍知道尚宫局的事务,又知道臣妾与尚宫亲近,若要取信于我,自然是打着尚宫的名号最便宜。”
韦尚宫叩首:“请陛下明察。”
李世民闭上眼睛,像在养神。过了片刻,他问:“那个小福子,现在何处?”
“跑了。”韦尚宫答,“还未找到。”
“找不到,就继续找。”李世民的声音很轻,却让殿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若找到,杖毙。给宫里的人都看看,假传上命是什么下场。”
我心中一凛。
不是为那内侍,而是为李世民。他这是杀一儆百。可杀的,是一个可能知道真相的人。
这对他来说,不是查明真相,而是维持秩序。
我谢了恩,又替韦尚宫说了两句话。韦尚宫也谢恩退出。
临走到殿门口,她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极复杂,有感激,也有更深的忌惮。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真正把我当成了“主子”。
三
那之后,后宫果然消停了一阵。
韦贵妃没有再来惹我。那个小福子一直没找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有人说他逃出宫去了,也有人说他被人扔进了井里。总之,这条命成了宫里一桩悬案。
我倒不关心他的下场。
我只知道,经此一事,李世民对我更放心了些。因为我没借机闹大,也没逼他追查到底。这让他觉得我识大体、知进退。
而我的位置,也真正在紫宸殿里稳了下来。
不久后,他又让我整理来往的密折抄本。这几乎等于把朝中最机要的东西交到了我手里。
我每日阅折无数,把那些大臣的名字、性情、派系、软肋,一点点记在脑子里。许敬宗偶尔通过宫外采买的内侍给我递些消息,我也把自己的判断写在小纸条上,让人带出去。
这期间,我还做了一件事。
我让阿青偷偷去找当年晋王府的一个旧仆,那旧仆如今在宫中马厩当差,是个不起眼的角色。阿青找到他,只问了一句话:“晋王殿下最近可好?”
那旧仆惊得差点跪下,连忙摆手。
阿青按我说的,没再追问,只塞给他一些碎银,说了句:“武才人问的。以后若有用得着你的地方,会再找你。”
旧仆收了银子,眼神复杂地走了。
这只是闲棋。
可闲棋,下得好,也能在关键时刻变成杀招。
四
贞观二十一年,李世民的身子更坏了。
入冬后,他几乎不临朝。奏疏大多送进内殿,由我分类念给他听。有时候他连听都听不动,只摆摆手,让我自己整理,说“你看着分”。
这四个字,让我握住了极大的权柄。
什么折子先呈,什么折子后呈,什么折子压在下面。这些看似微末的选择,能影响许多人的仕途生死。
可我没有因为得势而膨胀。我依旧日日早起,替他磨墨摊纸。他咳血,我递帕子。他发火,我跪着听。他偶尔糊涂了,抓住我的手,喊“观音婢”,那是长孙皇后的小名。我不纠正,也不抽手,就那么任他握着,等他自己清醒。
阿青有次见了,红了眼圈,说:“才人,你太苦了。”
我摇头:“这点苦,不算什么。”
比这苦十倍的,我都尝过。
上辈子这时候,我还在感业寺里砍柴挑水,对着灰蒙蒙的佛像问自己:我会不会就这样死在这里?
那时候才叫苦。
现在,我离天下最高的那把椅子,只隔着一个垂死的老人。
五
有一次,李世民精神稍好些,忽然问我:“你入宫也几年了,朕若大行,你当如何?”
我放下手里的折子,跪下道:“陛下万岁,臣妾不敢听这不吉之言。”
“朕说了,你就得答。”他靠在软枕上,目光比往日更幽深。
“若陛下大行,臣妾当随众例,入感业寺为尼,为大行皇帝守陵祈福。”
“你愿意?”
“臣妾不愿。但这是规矩,臣妾不会坏它。”
他笑了一下,那笑意极复杂:“你倒是实诚。”
“臣妾宁可实诚,也强过说谎。陛下平生最恨人说假话。”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可这宫里,不说假话的人,都死得早。”
我低头:“那是他们还不够强。臣妾想活得久一些。”
他哈哈大笑,笑到一半又剧烈咳嗽起来。我忙去给他顺气。他咳完了,看着我,忽然道:“若朕让你殉葬呢?”
我浑身一僵,但很快恢复如常。
“若陛下真有此意,臣妾只能从命。”
“你不怕死?”
“怕。”我道,“可臣妾怕的不是死,是死得没名目。若能以才人身份殉葬大行皇帝,也算死得其所。”
他看了我很久,最后疲倦地闭上眼,摆了摆手:“朕不会让你死的。你这样的女人,死了可惜。”
“谢陛下。”
我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像回到入宫那一日。
可我心里清楚,李世民不会让我死。
因为他知道,一个能帮他理政、又无外戚可依的女人,在最后这段日子里,已经成了他最顺手的拐杖。
他舍不得扔。
“陛下。”我跪着,又轻轻叫了一声。
“嗯?”
“臣妾还有一事。”
“说。”
“若真有那一日,臣妾别无所求,只求陛下给臣妾一条活路。哪怕只是寺里一口水井,半盏油灯,臣妾也感念不尽。”
他没说话,像睡着了。
可我知道他听见了。
因为他的手指,极轻极轻地,在锦被上敲了一下。
那是他思考时的动作。
我也知道,他不会给我任何承诺。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谁能真正靠谁。我在他面前说这些,不是求他,而是要让他以为,我除了仰仗他的恩典,别无他法。
这样,他才会在最后的时刻,稍微松松手。
而他只要一松手,我就能从刀缝里钻过去。
六
贞观二十三年春,李世民的病已入膏肓。
他开始整日昏睡,醒来也只喝几口药。朝廷上下人心惶惶,太子李治寸步不离地守在紫宸殿外。大臣们进进出出,个个面色如土。
我依旧每日侍药,片刻不敢离。因为我知道,这最后的朝夕,是最要命的时刻。
一日深夜,李世民突然清醒了许多。他让我扶他坐起来,又叫人把太子唤了进来。
李治跪在榻前,眼中含泪。
“哭什么?”李世民皱眉,“朕还没死。”
李治连忙拭泪。
“你过来。”李世民叫儿子再靠近些。
他握着李治的手,断断续续说了许多。说长孙皇后,说太子之位,说那帮老臣谁可依、谁要防。李治一边听,一边不住点头。
我在旁边,如影子般站着,不发一言。
忽然,李世民提到了我。
“这个武才人,”他道,“朕若去了,她按例去感业寺。她是个有本事的,朕本也不想放她走。可留在宫里,终究不合规矩。”
李治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你听见没有?”李世民问。
“听见了。”李治答,声音很小。
“你记住。”李世民道,“这个武才人,给朕留着。”
我的呼吸极轻极轻。
“宫规不可违,命她先入感业寺。待日后……”他顿了顿,像用尽力气,“你想要,再接回来。但不可急,不可让人抓着把柄。”
李治叩首:“儿臣明白。”
我站在那里,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我知道了,上一世他临死前,也曾这样对李治说过。
我以为我是靠自己的谋算留住了生机。可原来,我活下来的机会,也是他们父子之间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
但我很快收了泪。
因为李治抬头时,看见我脸上的泪。他以为我是因为感恩,眼神更柔了几分。
我跪下来,朝李世民行了大礼:
“臣妾谨记陛下恩德。此去感业寺,必当日夜诵经,祈陛下早登极乐。”
李世民没有再看我。
只是极轻地说了一个字:
“去。”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