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感业寺
一
李世民死的那天,天降大雨。
我跪在紫宸殿外的石阶下,和所有妃嫔一样,披麻戴孝,任雨水浇透全身。殿内哭声震天,殿外雷声滚滚。我低着头,额头贴着湿冷的石板,听见自己的心跳被雷声盖住,一下一下,像从地底传来的鼓。
他才刚咽气,太子李治跪在灵前,哭得几乎晕厥。那一刻,他哭得像个孩子,不像个皇帝。可我知道,等他站起来的时候,天下就是他的了。
我在雨里跪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内侍来传话,说无子妃嫔按例送往感业寺。我抬头看了眼那道朱门,雨水顺着门上的铜钉往下淌,一颗一颗,像门也在哭。
“武才人,”传话的内侍压低声音,“上头让您多带几件厚衣裳。说山上冷。”
我点头,没说话。
这“上头”是谁,我不用问。
二
剃度那日,雨已经停了。
寺里的老尼手很稳。剃刀贴着我头皮过去,头发一绺一绺落在僧衣上,像黑色的雪。我没哭,也没闭眼。旁边有位才人哭得昏死过去,醒来又哭,哭得喉咙都哑了。
老尼替我剃完,将剃刀在袖口擦了擦,忽然低声说:“武才人,这世上能一刀断发,也能一刀断命。你比她们强。”
我看她一眼,没说话。
她也不再多言,只递给我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念了句佛号。
我接过灰袍,走到佛前,诚心诚意地拜了三拜。
不是拜佛。
是拜我自己。
这头发我舍得。
这命,我不给。
三
感业寺的日子,还是上辈子那种清苦。
早课,扫地,挑水,抄经。可我不再觉得难熬。因为我清楚,这不过是过渡,像一条长廊,黑是黑了些,可尽头有门。
我的心,不在寺里。
阿青原想跟我一起来,但被管事拦住,说没有旨意,宫女子不得随行。她被分到了尚宫局,含泪送我出了宫门。临走前,我悄悄塞给她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跟韦尚宫处好,等她安排。”
阿青点头,眼泪哗啦哗啦掉。
我拍了拍她的手:“别哭,日子还长。”
她抹了把脸,挤出个笑:“才人,您也要好好的。”
“我叫武照。”我道,“别叫才人了。这世上,才人会老,会死。武照这个名字,不会。”
她似懂非懂,只用力点头。
四
寺里的日子,像一潭死水。
妃嫔们被分到后山的小院里,三五人一间。我屋里有两个先帝的宝林,一个整日哭,一个整日咒骂。夜里睡下,哭声和骂声此起彼伏,像两只野兽在黑暗里撕咬。
我不理会她们。
白天,我照常干活。砍柴,挑水,抄经。可一有空闲,便去寺后的山坡上,看长安方向。
晴天时,能看见很远很远的城楼,像一小片灰影,贴在天地之间。
“你每天都在看。”身后忽然有人说话。
我回头,是那个替我剃度的老尼。她法号静玄,在寺里待了快三十年。
“山那边,有什么可看的?”她问。
“有宫殿,有旧人,有还没做完的事。”我答。
她走到我身边,并肩站着,也看向长安。
“你这样的,迟早还会回去。”她道。
我侧过脸看她:“师太怎么知道?”
“我活了五十多岁,见过很多人。有些人啊,生来就是这命。你把她关在寺里,她的心也在宫墙里头。关不住的。”
我笑了笑:“师太这话,旁人听了,要治罪的。”
“老婆子早就不怕了。”她也笑,“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怕什么。”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老尼不简单。她身上有一种久经世事的透亮,不声不响,却把什么都看得明白。
“师太为何待我不同?”我问。
“因为你跟我年轻时,见到的一个人很像。”
“谁?”
她没回答,只摇摇头:“不说了。人老了,话多。你只记着,这寺后有条小路,通向后山溪边。旁人不大走。你若有话想说,就去那儿,没人听见。”
我合十行礼:“谢师太。”
她转身走了,灰色僧袍在风里鼓起来,像一只老雁。
五
李世民死了,宫里的天翻了一回。
新帝登基,庙号高宗。李治当上皇帝后,头一件事就是给李世民守孝,颁诏大赦天下。朝中大事,大多由长孙无忌和褚遂良把持。李治这皇帝,当得并不轻松。
我在寺里,消息并不闭塞。
因为许敬宗的人,还在往寺里送东西。每月的香火、冬衣、炭火,总有一份是“京中善人”捐的。那份东西不多不少,不惹眼,却格外合用。我知道,这是许敬宗在提醒我:外面还有人。
我托采买的僧人带出去一张字条,只有五个字:
稳住,不急。
许敬宗没回话。
但下个月,寺里多了一批经书,其中一本《法华经》的封皮里,夹着半张薄纸。纸上只有一句:
望君珍重。
字迹是许敬宗的。
我看了两遍,将那半张纸折成指甲大小,埋在佛像前的香炉里,看它烧成灰烬。
不急。
都别急。
六
可事实是,我比谁都急。
不是急回宫,是急这个时机。
李世民已死,李治即位,正处在最不稳固的时候。长孙无忌一手遮天,先朝老臣遍布朝堂。李治若要坐稳龙椅,必须有自己人。而“自己人”三个字,上辈子,我就是从感业寺里递出去的。
可这一世,我不想只当“自己人”。
上一世,他接我回宫,是旧情难忘,也是权斗所需。我回宫后,先做昭仪,再做皇后,一步步踩着王皇后和萧淑妃的尸骨上去。那些血,我流得太多,也让人指点了半辈子。
这一世,我要在入局之前,先把棋面看清楚。
我不能做他召之即来的“旧人”。
我要做他不得不请回来的“后手”。
所以,我不主动联络他。
七
我不联络李治,李治却先递了信来。
那日,一个小沙弥来找我,说后山溪边有人放生,让我去帮忙。我心头微动,便去了。
溪边站着个戴斗笠的人,穿着普通百姓衣裳,背对着我。
我走近几步,那人转过身。
是李治。
他瘦了,也高了。脱了龙袍,穿了粗布衣裳,像哪家商行的少东家。可见到我,眼里那股又慌又热的东西,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媚娘。”他叫我。
我没动,只静静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我问。
“我……我来看你。”他上前一步,又停住,像怕惊跑什么。
“寺里人多眼杂。”我道,“陛下不该来。”
“我知道。”他声音很低,“可朕……我忍不住。”
我看着他,心里却一片清明。
这就是李治。他从小就这样。越是压着,越是想要。他父皇刚走,朝臣逼得他喘不过气。他跑到这山里来,不是多爱我,是找个能喘气的地方。
我若顺着他,我们就是私会。可这私会若被长孙无忌的人知道,就是天大的把柄,杀头都够用了。
“陛下请回吧。”我低头,“您若真为臣妾好,便该回到宫里去。这溪边,不是您该来的地方。”
他怔了怔,眼中浮现一丝受伤的神色。
“你不想见我吗?”
“想。”我抬起头,直视他,“臣妾日夜都在想。可臣妾更怕。怕陛下为我涉险,怕臣妾这条命,坏了陛下的大局。”
他沉默了,半晌,忽然道:“媚娘,你再等等。等过了孝期,我接你回去。”
我心中一松。
他说的是“我”,不是“朕”。
可我要的,远不止这一句。
“臣妾等。”我轻声说,“但陛下也要等。等朝局稳了,等长孙无忌不再盯着您了。否则,即便臣妾回去,也不过是换个地方等死。”
李治浑身一震。
他没想到我会说“长孙无忌”。
一个先帝才人,身居寺庙,竟直言朝中权臣之名。这话若传出去,十颗脑袋都不够砍。
“你……”他看着我,眼里多了一层别的东西。
“臣妾在御前伺候多年,多少知道一些。”我道,“陛下如今最难的人,不在后宫,在前朝。臣妾帮不上忙,只求不添乱。”
李治上前两步,忽然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凉,像溪里的石头。
“媚娘,你若在宫里,我就不觉得那么难了。”
我任他握着,没有抽开。
因为我知道,这一刻,他需要的不是我的拒绝,而是我的存在。而我需要的,是他的这句话。
“臣妾在寺里,也会替陛下抄经祈福。”我道,“等时机到了,天会放臣妾出去。”
他用力点头,眼眶有些红。
“很快。”他说。
我笑了笑。
“不急。”
八
李治走后,我没有回寺里,而是在溪边坐了很久。
水声清亮,像把心上的灰都洗去了一层。我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水凉得刺骨,让人异常清醒。
“你比我想的稳。”身后传来静玄师太的声音。
我回头,见她拄着根竹杖,慢悠悠走过来。
“师太都看见了?”我并不慌张。
“我一个老婆子,看见什么了?”她在我身边坐下,也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我瞎了,什么也没看见。”
我笑了。
她转脸看我,眼珠映着溪水的光,亮得不似个老人。
“你不想跟他走?”
“想。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现在走了,我只是他藏在宫里的一个旧人。再过些日子,等他想清楚了,等我在这寺里熬透了,他就再也丢不开我了。”
静玄师太念了句佛,然后忽然道:“武照,你跟我说说,你这辈子,到底想活成什么样?”
我望着溪中自己的倒影,水波一荡,碎成几片。
“我想活成,这世上再没有人能把我当弃子。”
我说。
“谁都能死,我不能。谁都能被忘,我不能。谁都能被踩下去,我不能。我要活到最后,活到所有看轻我的人,都跪下来抬头看我。”
静玄师太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露出几颗泛黄的牙。
“好。”她说,“那老婆子就多活几年,看看你能不能成。”
我也笑了。
溪水从我们脚下流过,清清凉凉,像一页刚刚翻过去的日子。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