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泥潭
一
李治来过的消息,到底没有瞒住。
不是他不够小心,是这寺里的人,鼻子比狗还灵。
那日之后,我明显感觉到院子里的气氛变了。与我同住的两个宝林看我的眼神开始躲闪,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讨好。连管事的知客僧见了我也客气起来。以前打水都要排在后头,现在总有人抢着帮我提。
我不喜欢这种“客气”。
每一分客气背后,都标着价码。
果然,没过几日,同院的刘宝林便凑过来。那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皮肤保养得好,只是眼神总透着一股子不安分。她挨着我坐下,拐弯抹角问起那天的事。
“武妹妹,听说……宫里来了人?”她压低声音,眼睛亮得不正常。
我淡淡道:“刘姐姐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只说是也不是。”
“不是。”我道,“是寺里来了个香客,在后山溪边放生。我碰巧撞见,说了两句话。”
她明显不信,撇了撇嘴:“妹妹这是防着我呢。我若想害你,还能来问你?”
我看着她,忽然问:“这寺里,香客多吗?”
她眼神一滞,随即笑了,笑得极暧昧:“多不多,妹妹不也看见了?有人大老远跑到后山去放生,还专挑你打水的时候。”
我不动声色:“刘姐姐到底想说什么?”
她往门口瞅了瞅,压得更低:“你入寺时间短,有些事还不懂。这感业寺,白天是寺,晚上可就不一定是了。”
我心头一凛,但面上不显,只作不解:“什么意思?”
她神秘地笑了笑,拍拍我的手:“你生得好,又年轻,迟早会有人找上你。我只提醒你,别把人往外推。这地方,推出去的越多,你自己的命越薄。”
说完,她便起身走了,留下一股廉价的脂粉气。
我坐在屋里,把她说的话在脑中过了三遍。
然后我懂了。
二
感业寺,果然和上辈子一样。
甚至更糟。
那时候我整天只知低头干活,对四周的事半知半觉。直到后来回了宫,才隐约听说,有些出家人,不过披着僧袍,做的却是皮肉生意。
可现在,我亲眼看见了。
就在后山偏院,那几间终日落着锁的旧房里,夜半常有脚步声。有时候听见男人咳嗽,有时候听见女人笑。那笑很轻,像被刀割成一截一截的。
而住在那几间附近的,都是些年轻、貌美、没背景的先帝妃嫔。她们白天诵经,晚上接客。对外人说是“给贵人讲经”,实际是什么,谁都清楚。
更可怕的是,来的人里,有商人,有低级官员,有宫里当差的宦官。一个个花钱买路,又从这里买走别的东西。
而这一切,寺里的老尼们心知肚明,甚至从中抽成。
三
我知道这事,是在入寺第二个月的一个夜里。
那天我起夜,路过偏院墙外,听见里面有压低的男人声:“……你又不是没做过,还装什么出家人?”
接着是女人的哭。
那哭声极细,像被什么捂住,只漏出几声哽咽。
我站住了,没有过去。
墙根的夜风很凉,从脚底一直窜到后脑。那点冷,让我异常清醒。
我没有冲进去,也没有喊人。
因为这寺里,没有可喊的人。
我回到房中,躺在床上。同屋的刘宝林已经睡死,呼吸绵长,嘴角还挂着笑。我看着她,忽然想:她是不是也曾像那个哭的女人一样,在夜里被人捂着嘴,不敢出声?
也许现在的她,已经认了。
可我不会。
我不但要活下去,还要把这一切看清楚。
四
后来,我渐渐发现,这寺里也有“等级”。
那些有靠山、有出路的妃嫔,日子稍好些,能住朝阳的屋子。没靠山的,不是去偏院,就是被分去干最重的活。有些人生了病,连药都吃不上,没几日就“病逝”了,连名分都没人记得。
而所谓“给贵人讲经”,也分三六九等。
有人是被逼的,有人是半推半就,也有人——渐渐品出味来,主动去争。因为一旦傍上了有点身份的男人,日子立刻不一样。吃食好了,衣裳新了,连走路都有人让三分。
刘宝林,就是后一种。
她如今已不干粗活了,整日养得白胖,偶尔出去一趟,回来就多几件首饰。我甚至听旁人议论,说她在外面有个“干哥哥”,是长安城里做绸缎生意的,常来寺里“上香”。
她活得很滋润。
可我不羡慕。
因为我上辈子走的路,比这高级。可到头来,那些东西也靠不住。
我要的,不是谁夜里来,白天走。
我要一个人,大白天来,八抬大轿请我出去。
五
可知道归知道,日子还得过。
我在寺里,一边继续装本分,一边用眼睛记下每个来上香的男人。
有宫里的小宦官,替主子来办事。有官员家的门客,表面送布施,实际来“散心”。有商人,有武官,有落魄书生。各色人等,从这山门进出,像苍蝇围着腥味转。
我开始琢磨他们。
不是琢磨谁有钱有势,而是琢磨他们为什么来这儿。
家里没有漂亮妻妾吗?还是说,有些隐秘的欲望,只能在佛门清静地里,找个不能反抗的女人来填?
而这些女人,又是怎么一点点变成“那些人”的?
后来我想明白了。
不是她们生来下贱,是这地方逼人下贱。当活下去成了唯一念想,什么尊严、清白、名声,就都能换成东西。用命换粮,用身子换命,用一辈子的脏换一时的活。
上辈子我在宫里,看的是高高在上的女子如何争宠。可那终究是锦衣玉食里的勾当。真正的“人吃人”,在这寺里,比宫中露骨十倍。
六
有一晚,我坐在后山溪边,忽然想起静玄师太。
“师太,”我问,“这寺里的事,你早知道了?”
她正在用竹筛筛米,闻言头也不抬:“你说哪件事?”
“偏院的事。”
她筛了筛,把碎米倒在一旁,淡淡道:“三十年前,我进寺那会儿,就已经有了。这算什么新鲜事。”
“你就没想过管?”
“管?怎么管?寺里上千张嘴,靠宫里那点供给,连冬天都过不去。”她顿了顿,“再说,谁不想活着?你道那几个管抽成的老尼,生下来就是恶人?不过都是苦过来的。”
我不说话了。
她看我一眼:“你瞧不起她们?”
“不。”我摇头,“我只是觉得,这世道太脏。”
“脏。”她笑,“是啊,脏。可脏地方,也能长出干净东西。你见过野鸭子吗?泥里滚,水里钻,毛还是光的。”
“那是它自己一直在梳理。”
“对喽。”她放下筛子,“所以啊,你别管水多浑。只要你自己会抖翅膀,就能飞。”
我沉默了很久。
溪水在夜色里流得极快,像要把什么冲走。
“师太,”我道,“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种活法,不靠身子,不靠男人,也能活成个人上人?”
静玄师太看着我,目光难得认真。
“有。可那条路,难走得多。”
“多难?”
“男人靠刀,女人靠熬。”她道,“可你若能熬到那个份儿上,就不必再靠谁了。”
我点了点头。
“我熬。”
七
那之后,我不再刻意躲着那些“香客”。
我也不主动往前凑。只在他们偶尔经过时,抬头看一眼。就一眼。让他们看见我,却看不清我。
这是我的资本。
因为我比这寺里所有女人都年轻,都“干净”——至少表面上如此。我的灰袍比旁人洗得白,我的头发比旁人剃得光,我的眼睛比旁人静,比旁人深。
我越是端着,那些男人越是想多看。
有几次,有“香客”托知客僧来递话,问我“可愿结个善缘”。
我都回:“先帝才人,不敢造次。”
这八个字,是我护身符。
也是最大的勾子。
因为在这寺里,先帝才人很多。可像这样还记得自己“身份”的人,少。那些“香客”们,什么风尘女子没见过?越是自矜的,他们越上头。
我不学刘宝林,不学偏院里那些女人。我学的是上一世的武媚娘,如何在一群男人中间,用一句话、一个眼神,让人又敬又贪。
这比脱衣服难得多。
可一旦成了,就是别人脱衣服也换不来的东西。
八
这期间,我开始在脑子里给那些来“上香”的人建册。
来的人多,记不住就写。我用米汤在旧经书封皮里侧写字,干了看不出来,火一烤才显。记下他们的姓氏、身份、来寺里的频率、找什么人。东一句,西一句,藏在某页角落里。
我知道这很险。
可我也清楚,这些东西,将来能换命。
那些外头的大人物,以为寺里的女人都瞎,都傻。
他们错了。
我不但睁着眼,还把这一切,都往骨头里刻。
九
那天,又有人来了。
这次是个年轻武官,在偏院待了一会儿,出来时天色已晚。他喝了不少酒,走路有些飘。我在井边打水,正好撞上他。
他看见我,眼睛直了。
“你是哪个宫的?”
我低头,抓着水桶:“先帝才人,武氏。”
“武氏?”他凑近两步,喷出一股酒气,“我听说过你。宫里有人说,你厉害得很。”
我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
“将军喝多了,该回营了。”
他嘿嘿一笑:“我不回。今晚就住这儿了。你要不要……给我送碗醒酒汤来?”
我看着他,半晌,忽然问:“将军认识晋王吗?”
他一愣,酒意像被风吹散了几分:“你问这个做甚?”
“没别的。”我慢慢道,“只是将军若认识晋王,便该知道,这寺里的人,有些能碰,有些不能碰。有些人,现在看着低贱,将来,您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他脸色变了又变。
我拎起水桶,转身走了。
那之后,他再没来过。
我知道,他听懂了。
而这件事,也会悄悄在长安的某些圈子里传开。说感业寺里,有个先帝才人,姓武,好像和晋王有什么关系。
传得好。
有些风,得提前吹。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