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炼心
一
我在感业寺的第一个冬天,极冷。
山里的风像磨过的刀,从门缝里灌进来,能把人的骨头缝都吹透。寺里炭火不足,我们几个没位分没靠山的,只能两两挤在一张窄榻上,盖一条薄被。夜里冻醒了,就听见对方牙齿打颤的声音,像在嚼碎冰。
刘宝林早就不跟我挤了。她傍上了那个绸缎商,时常夜不归院,偶尔回来,裹着一身好闻的炭火气。
同屋的郑宝林骂她不要脸,可背地里也托人去找过知客僧,想给自己也寻个“施主”。
我没动。
冻得睡不着时,我就想事。
想这寺里的女人。想她们的来路和去处。想她们中间,为什么有人能活成人上人,有人却连骨头都找不回来。
我上辈子见过太多这样的女人。在宫外时,她们是某人的正妻,端庄娴熟。在宫里时,她们是某妃的宫女,低眉顺眼。等到进了这感业寺,那些曾经压着的东西,就全被翻了出来。
可她们终究不够狠。
不够狠,所以在被逼到绝路时,只会哭,不会走。
我不一样。
我哭过。在更久更久的以前。可哭完之后,我会把眼泪变成别的东西。
二
开春后,寺里来了个新尼姑。
她法号明因,才十九岁,生得极美,是那种看一眼就让人心里发软的美。听说原是宫中尚服局的女官,先帝驾崩后,被继后王氏清出来,送到这里。
她来时,好几个“香客”正坐在佛堂外喝茶。眼睛扫过去,像狼见了肉。
当晚,我就听说有人去敲她的门。
她没开。
那人在门外站了半宿,走了。
第二夜又来。还拿了东西,是盒精致点心。明因仍是不开。
第三夜,门被硬生生撞开。
我去得晚了些。赶到时,只看见明因衣衫凌乱地坐在门槛上,嘴角有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上那盒被踩烂的点心。
四周很静,只听见风从檐下过,像人在哭。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还不算晚。”我说。
她没看我,只哑声道:“你是来劝我的?”
“不是。”我道,“我是来告诉你,从今往后,你不能再躲了。”
她猛地转头,眼中有恨:“你让我从了那些畜生?”
“不。”我道,“我让你学我。把门修好,把脸擦净,天亮之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然后,从明日起,白天去偏院外的井边打水。不要多说话,只打水。打满一桶,就再打一桶。”
“为什么?”
“因为那里离男人们来的路最近。”我道,“你得让他们看见你,不是夜里,是白天。在太阳底下,你越平静,他们就越觉得你深不可测。”
明因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看着她,心里却在盘算。
我不认识她。上辈子,这寺里也没有一个叫明因的尼姑让我记住。可此刻,我忽然觉得,她和我,是一条绳上的。
三
明因听进去了。
从第二天起,她便每日去井边打水。不多言,不多看。她生得好看,又年轻,渐渐便引得更多“香客”注意。可再没人敢半夜去砸她的门。因为她白天就站在最亮的地方,把整张脸露给天看。那些在黑暗里横行的东西,反而怯了。
这就是人性。
暗处的鬼,最怕走到明处。
静玄师太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有一日,她对我说:“你这是在教她,还是在借她下棋?”
“都是。”我道。
“她若学不会,被人害了,你心里可过意得去?”
“这寺里,谁不是随时会死?”我道,“她被送来时,就已经是死人了。我不过是递了根棍子,她自己站不站得起来,看她。”
静玄摇摇头,却没再说什么。
又过了些日子,明因跟寺外一个年轻官员搭上了线。那官员是来寺里给亡母做冥寿的,颇有诚意。明因与他说了几回话,他便找人来提“还俗”的事。
寺里不敢拦,宫里也不管。
明因走那天,特意来我屋,给我磕了三个头。
“武姐姐,这条命,是你帮的。日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托人到安仁坊找明娘子。”
我扶她起来:“到了外头,别再用这寺里的名字。”
她点头,眼中含泪。
我送她到山门,看她跟在那个官员身后,上了一辆青帷小车。车走远了,才转身回寺。
静玄师太站在门内,见我回来,轻声道:“你在这寺里,倒是越来越像个人物了。”
我笑:“还差得远。”
四
明因走后,我的处境也微妙起来。
寺里的旧人们,有的开始向我靠拢,有的更恨我。可我已不太在意。因为李治的信,终于来了。
信是裹在供果里送进来的。一张薄纸,字迹潦草,只有两句:
“朕已服药。孝期将满。卿可安。”
我看了三遍。
“服药”是暗语,意思是他在给朝臣做样子,并未真病。“孝期将满”,意味着李世民之死已过了最紧的时段。而“卿可安”,是他对我的安抚,也是暗示。
可我没有立刻回信。
我等了三天。
这三天里,我在想一件事:我该怎么回?
上辈子,我回了一首缠绵悱恻的诗。他看后感动得不行,没几日便想办法把我接了回去。可这一世,我不想只靠旧情。
我要他因为“需要”我而回,不只是因为“想”我。
于是,我回了一封信。信里没有情诗,只有几句话:
“感业寺中,已有朝中之人以进香为名,私会先帝妃嫔。此风不遏,恐伤陛下圣名。武氏斗胆,请陛下密查。”
这信,不软不硬,不近不远。我把他拉进一件“正事”里,让他不得不更频繁地想起我。同时,我也把自己从“旧情”里摘出来一点,让他明白,我知道的事,远比他想象得多。
五
信送出去后,我照旧过活。
直到第十天,山下忽然来了一队禁军,说奉旨“清寺”。
那夜,偏院的门被封了。有几个常来的“香客”被当场按住,押下山去。寺里老尼们吓得魂不附体,以为要大祸临头。
我知道,是我那封信起了作用。
李治借“整肃宫规”之名,把寺里最脏的一角挖了出来。而那些人里,有几个,正是长孙无忌的远房门客。
这是一步明棋。
他守孝已满,开始要有自己的声音了。
而我,是他声音里,最早递出去的那根刺。
六
清寺之后,感业寺再没有“香客”敢来。
刘宝林没了靠山,整日发愁。郑宝林也开始装回正经。寺里清静了很多,可我倒觉得比从前更冷。
因为我知道,这场清寺,只是开始。
李治已经动了。
他会来找我的。
果然,三天后,一道内旨秘密送到寺里:
“着先帝才人武氏,还俗归家,仍居长安。”
我接过那纸内旨,看了半晌。
静玄师太站在旁边,问:“要走了?”
“要走了。”
“回哪里?”
“回长安。”我道,“先归家,再入宫。”
她念了句佛,然后道:“你这一去,这寺里又冷清下来了。”
我看着这老尼,忽然跪下,给她磕了一个头。
“师太,武照这条命,在寺里重走了一回。那日您说,脏地方也能长出干净东西。我记下了。”
她笑着扶起我:“去吧。你本就不是这笼里的鸟。”
七
我下山时,天又下起了雨。
春雨细绵绵,把整座感业寺洗得发青。我穿着灰袍,提着小包,沿阶而下。身后是苍茫山色,眼前是烟雨长安。
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已经不是来时的那个武照了。
那时我只想活着,想回宫,想找回属于我的位置。现在我却清楚——光回去还不够,我要让所有人都记住,这段路,是怎样一个女子,一步一步从泥里踩出来的。
山门下,停着一辆青帷车。
车前站着一个撑伞的人。
是李治。
他穿着便服,伞沿压得低,可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媚娘。”他唤我。
我走到他面前,在雨中仰起脸。雨丝落在眉睫上,像极细的线。
“陛下。”我道,“臣妾,不,武照,回来了。”
他伸手,将伞挪到我头顶。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极复杂的东西。
感激,利用,温情,野心。这些情绪搅在一起,像雨和泪混在脸上,分不清。
“这一次,”我听见自己说,“让我做您的台阶,也做您的剑。”
李治握住了我的手。
“好。”他说。
雨越下越大。
我们没有再说话。
长安城就在前方。那座城,我出来时是个为势所迫的才人,再回去时,我要变成另一个人。
(第九章 完)(用现代的话说这是皇家花船,挂清修的牌子,和武则天喊个男人入空门一个逻辑。都挂清修牌。干什么你懂我懂大家懂。前80章也就是武则天起势的真正成长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