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回宫
一
回宫的路,我走过很多次。
可这一次,我是坐着一辆青帷小车进去的。李治没与我同行。他在城外便换了车马,先一步回宫。临别前,他握着我的手说:“你先去安仁坊住下。过两日,会有旨意。”
我点头。
他没说是什么旨意。我也没问。
车进长安城时,雨已经小了。我掀开车帘一角,看外头的街面。坊市依旧热闹,卖蒸饼的摊子冒着白气,小儿举着风车在巷口跑。这人间烟火,我在寺里想了一整年。
车子在一处小宅前停下。那是许敬宗提前替我赁下的,不大,两进院子,胜在干净安静。宅里已有两个使唤丫头,一个守门老仆。皆不认得我,只称“武娘子”。
我洗了头,换了衣裳。灰袍扔进盆里,水都染浑了。我用手拢了拢头发,只到耳根,又黑又密,长得比我想象的快。
镜中又见到了那三张脸。
哭的那个说:“回来了,回来了,可算回来了……”
笑的那个说:“头发还没长齐呢,像个假小子!”
冷眼的那个看我半天,问:“回宫之后,你第一个要除的人,是谁?”
我放下梳子,看镜中自己:“王皇后。”
“她还没出手。”
“她会出手的。”我道,“我回宫,第一个不放心的就是她。当年是她把明因清出来送到感业寺的。这手笔,我记着。”
“她清的是明因,又不是你。”
“正因如此,我才更得留心。这宫里,没有不咬人的后位。她若不咬,坐不稳。”
冷眼的不说话了。
我把镜子扣下,深深吸了口气。这宅子里的空气,比寺里甜。可甜里总带着一丝旧日的血腥气。那是长安特有的味道。
二
回宫那日,天气极好。
宫门次第打开,像在迎接一个早该回来的人。我穿着新制的衣裳,发髻是宫中尚服的人梳的,插了一支素玉簪子。李治在紫宸殿西侧的偏殿见了我。
他坐在御座上,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看着我一步步走进去,行礼,口称“臣妾武氏”。
“起来。”他道。
我站起来,与他对视。
“朕让你回来,不是让你只做个先帝才人。”他道。
“臣妾知道。”
“朕已决定,封你为昭仪。”
我心头一跳。
昭仪。这是正二品。这比我上一世回宫时的起点高了太多。
“陛下,朝臣们怎么说?”我轻声问。
“还没说。”李治道,“旨意还没下。但朕已让中书拟草。”
我沉默了一下,道:“若长孙无忌拦着呢?”
他看我,眼中有一丝烦躁:“拦就拦。朕已不是先帝在时那个小孩子了。”
我低下头:“臣妾愿为陛下分忧。”
“你留在后宫,不是为分忧,是给朕安心。”他语气柔和下来,“这宫里,能说上几句话的,也只有你了。”
我心中微动,却不是感动,而是思量。
李治长大了,可骨子里还是那个需要人在后面推一把的少年。他现在要用我,也信我。可这种信,是有条件的。
我不能急。
“陛下,”我道,“臣妾有一句话,想说在前头。”
“你说。”
“臣妾此次回宫,名分虽高,根基却浅。若陛下真想臣妾久留,便请给臣妾一些时间,让臣妾自己站稳。在这期间,臣妾不会与任何宫妃争宠,也不会给陛下添半点麻烦。臣妾只要一处安静的地方,一个能替陛下分劳的名分,便够了。”
李治默了默,点头:“朕明白。”
“谢陛下。”
我行了大礼,退了出去。
三
旨意下来后,后宫里果然炸了锅。
王皇后最为震怒。她本已不得宠,李治登基后,借口为先帝守孝,几乎不踏足后宫。如今孝期刚过,便从感业寺接回个先帝才人,还直接封了昭仪,这无异于给她一记耳光。
萧淑妃更不必说。她正得宠,眼睛长在头顶上。得知这消息,据说摔了一整套茶具。
我统统不理会。
李治给了我西内的一处小宫院,名唤“凝香阁”。这名字好听,位置却偏。我让人打扫出来,自己住了进去。两个丫头,一个内侍,每日粗茶淡饭,像住在宫中角落。
阿青又回到了我身边。小姑娘长高了些,见了我先红着眼笑,又哭。我替她擦泪:“行了,回来就好了。”
她用力点头:“以后,阿青哪儿也不去。”
我笑:“不去就跟着我。宫里路险,你多替我看着。”
四
我不去争宠,李治反而来得更多。
隔三差五便来坐坐。有时带着折子,有时什么都不带,只说“到你这里躲躲清静”。
我给他沏茶,陪他说话。可我从不多嘴问朝政。他若主动说,我就听;他若不说,我就只讲些闲话——宫里花开了,御猫生了崽,昨夜雨大,不知河堤如何。
李治渐渐放松下来。
有一回,他靠在我榻上睡着了,眉头难得松开。我坐在旁边,拿小扇替他赶蚊子。烛火摇晃,映着他的脸。这个人眼下有两道青痕,睡熟了还咬着牙。
“你太累了。”我极轻地说。
他睡得沉,没听见。
我放下扇子,走到窗边。外头月光很亮,把宫墙照得惨白。这皇宫,白天是权柄,夜里是牢笼。而我和他,都是这笼里不肯安分的东西。
五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了一个多月。
这期间,我暗中做了几件事。
其一,我让阿青与尚宫局的人重新搭上线。韦尚宫已告老,但她的继任者曾受过她提点,对我仍存几分旧谊。我送了些小礼,只求换些消息。
其二,我让许敬宗在外头盯着长孙无忌的动静。许敬宗回话说:“长孙仍傲,视陛下如子侄。陛下已渐渐不满。”
其三,我开始重新翻看后宫名册。王皇后出身太原王氏,萧淑妃出身兰陵萧氏。这两人斗得最凶。可斗来斗去,也没能斗出个儿子。
而我,上一世有四个儿子。
这一世,我还没生。
六
夜深时,我又把铜镜拿出来。
“你该要个孩子了。”冷眼的说。
“正在想。”我道。
“李治来你这里不少了。”
“我知道。”
“可你还没让他碰你。”
我抬眼,看着镜中她那张冷然的面孔,没说话。
这是真的。李治有几次夜谈至深,也曾留宿。可我总以“身子不便”或“陛下明日有朝”推了去。他虽不悦,却没强求。
因为我要的不是一夜恩情。
我要一个“时机”。要在朝中人对我的存在刚习惯、却又还没全力反扑的当口,怀上龙种。这样,这个孩子才有最稳的落地。
“你在等什么?”冷眼的问。
“等王皇后和萧淑妃把最后的情分磨光。”我道,“等李治对这后宫彻底冷了心,只认我一个。”
“你不怕他先倦了?”
我笑了:“他若倦,便不是我的。可我知道,他不会倦。因为我这儿,他得不到。”
冷眼的沉默了一下,说:“你把‘推’字,写得真透。”
我不语,把镜子重新盖上。
可我知道,我也快到极限了。
这宫里,不只有我一人会算。王皇后和萧淑妃,已经动手了。
七
先是御花园里的“偶遇”。
我每日去东阁整理文书,有一段路要经过御园。那日,王皇后正与几个宫妇赏花。我依礼上前请安。
王皇后只当没听见,继续与旁人笑语。我屈着膝,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忽然看见我似的:“哟,武昭仪来了?怎么不声不响的,本宫还当是哪个宫人。”
我道:“给皇后请安。”
“起来吧。”她笑,可眼里没笑意,“昭仪入宫这些日子了,本宫还没好好见过。今日看,倒比在寺里时,白净了许多。”
旁边一个宫妇掩嘴:“昭仪到底年轻,养几天就缓过来了。”
我不接话。
王皇后走近两步,压低声音:“本宫听人说,陛下夜夜都去你那儿。你倒会伺候人。可你记着,这宫里,得宠不算本事。活得长,才算。”
我道:“娘娘教诲得是。”
她哼了一声,带着人走了。
我站在花丛旁,闻着满园香气,心里却像被冰水泼过。她说“活得长”。这话,上辈子她说过。那时候我刚回宫,她也拿这样的话敲打我。后来她死了,死得极难看。
八
萧淑妃则更直接。
第二日,她在去紫宸殿送糖水的路上,与我迎面碰上。旁边正好有内侍传话经过。她忽然将手里的托盘一倾,热腾腾的糖水泼了我半身。
“哎呀,本宫没拿稳。”她叫起来,“武昭仪,你也不躲躲?这新衣裳可糟蹋了。”
我看着她,从袖中取帕,慢慢擦去手腕上的糖水。糖水烫得很,皮已红了一块。
“萧淑妃客气了。”我道,“衣裳事小,只是您这糖水,若泼到旁人,怕要给您惹麻烦。这几日陛下火气大,正为陕州旱情烦着。您送糖水去,当心些。”
萧淑妃脸色微变,哼了一声,径自走了。
我站在宫道上,任风吹着湿衣。阿青气得发抖:“娘子,她们太欺负人了!”
我把黏腻的帕子折好,轻声道:“急什么。现在让她们先跳。跳得越高,摔得越重。”
可回到凝香阁,我关上门,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这后宫里,从来不缺明枪暗箭。我虽在感业寺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可当真回到这日日寝食皆在刀锋上的地方,才发觉自己还是会疼。
不是因为糖水烫。
是因为这宫里,处处都是想把你按进泥里的大脚。这些脚,从前踩着无数女子往上走。如今,也想踩我。
“你得再狠一点。”我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
窗外起了风,像在回应。
(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