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夜风又冷了几分。
谢临川收回望向东北的目光,转身坐回桌案后。
“明日,我亲自再审一遍。”
“是。”
赵强低头应下。
王大抱刀守在门边,右手五指紧扣刀鞘,没有开口。
……
第二日,天刚亮。
山脚地牢内,谢临川只待了一炷香。
他将程忘来谢家的时间、齐欢交代的任务、工坊泄密的经过拆开询问,前后换了三次顺序。
程忘的回答与供词全部对得上。
谢临川走出地牢时,赵强已经等在门外。
“口供无误,按堡中规矩处置。”
谢临川看了他一眼。
“泄露工坊机密,私通外敌,斩。”
“是。”
赵强推门走进地牢。
半个时辰后,他提着一只新制的木匣来到书房,将重新誊写、按过血印的供词放在桌上。
“老爷,已经处置了。”
谢临川没有再看供词。
他昨日已经亲自核过一遍,不需要再核第二次。
“工坊恢复打造新甲,进度不能耽搁。”
“是!”
赵强紧绷了半个月的肩膀终于松开。
这些日子,他既怕抓不出藏在工坊里的内鬼,又怕停工太久,误了谢临川的大事。
如今人已经查明,工坊也能重新开炉了。
谢临川的目光落在木匣上。
“用石灰封好。”
“等二猴回来,让他连同供词一起带去云州。”
他停顿片刻。
“告诉齐欢,这是我给他的回礼。”
赵强握紧了木匣提手。
王大也抬起头,看向桌上的那份供词。
齐欢送来一封血信,谢临川还他一颗人头。
“属下明白。”
赵强不再多问,提着木匣退了出去。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谢临川用手指压住供词,眼中没有多少怒意。
一年前,他给齐欢送信,只是念着边军里同生共死的旧情。
齐欢收到信后,却派了一个探子混入谢家。
从今往后,他与齐欢之间只谈筹码,不再谈旧情。
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王大快步进屋,双手递上一封蜡封完整的信。
“老爷,河山县来的急信。”
“送信的人沿途换了三匹马,刚到堡外便累倒了。”
谢临川接过信件。
信封上没有落款,火漆上只压着一个古朴的“李”字。
是李治。
谢临川拆开火漆,取出信纸。
字迹沉稳,落笔有力,确实是李治亲笔所书。
三日前,谢临川曾派人前往河山县,试探李家是否愿意出售粮食和生铁。
李治在信中没有提价格,也没有直接答应。
他只邀请谢临川亲赴河山县一叙。
信的末尾写得十分明白。
“临川兄若肯屈尊前来,无需多言,李家库中三万斤生铁、五千石粮食,立时奉上,权当见面之礼。”
“余下事宜,你我兄弟二人,当面再议。”
谢临川看完,将信纸放在灯焰上。
火舌卷过纸角,很快将整张信烧成灰烬。
李治给出的粮铁不少。
可越是如此,这一趟便越不可能只是叙旧。
王大盯着火盆里的灰烬,忍不住问道:“老爷,李治是不是另有打算?”
“自然有。”
谢临川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他若只想卖粮卖铁,直接在信里开价便是,不必让我亲自过去。”
谢临川又想到镇北军叛乱一事 ,心中隐隐有了几分猜测
或许李治还想看,谢临川敢不敢进河山县。
一个连李家地盘都不敢踏入的人,没有资格和他长期结盟。
谢临川起身,走到墙边的地图前。
如今谢家堡粮食只够支撑半年,云州商路又被齐欢截断。
工坊恢复打造新甲以后,生铁消耗只会更快。
张金虽已带人南下收粮,可南边粮价同样在涨,最后能带回多少粮食,谁也无法保证。
李家手中恰好有谢家最缺的两样东西。
粮食。
生铁。
这趟河山县,他必须去。
“把周鹤鸣叫来。”
谢临川转身说道。
王大脸色微变。
“老爷,您真要亲自过去?”
“河山县有几千兵马,又是李家的地盘,万一他们起了歹心……”
“李治没有理由动我,更不会在这个时候动我。”
谢临川语气平静。
王大仍不放心,嘴唇动了几次。
他想跟谢临川一起去。
可问道山、工坊和谢家堡都需要人镇守,云州的第一批流民也随时可能抵达。
谢临川扫了他一眼。
“你留下。”
“盯紧工坊和坞堡,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入问道山北线。”
王大只能低头领命。
“是。”
不多时,周鹤鸣被带进书房。
他仍穿着那件灰袍,进门后便缩着肩膀,视线只敢落在谢临川脚边。
“拜见老爷。”
“收拾东西,跟我出一趟远门。”
周鹤鸣肩头僵了一下。
在问道山待着虽然不自由,至少性命无忧,跟谢临川外出,遇到什么事情,他多半要被推到前面探路。
他不敢拒绝,只得试探着问道:“老爷准备去什么地方?”
“河山县。”
周鹤鸣的脸当即垮了下来。
李家经营河山县数百年,明面上有两千兵马,暗地里的武者还不知有多少。
进了河山县城,便等于将性命放进别人手里。
谢临川看着他。
“你不愿意?”
“愿意!”
周鹤鸣立即挺直腰背。
“小人能跟随老爷出门,是小人的福分。”
谢临川没有理会他的奉承。
把周鹤鸣留在问道山,他反而不放心。
此人贪生怕死,心思又多,只有放在眼皮底下才不会生出变故。
“准备两匹快马。”
谢临川对王大吩咐道:“半个时辰后出发。”
半个时辰后,两匹快马驶出问道山坞堡。
谢临川身穿黑袍,腰间没有佩刀,只在马鞍旁挂着一个寻常包袱。
周鹤鸣骑着一匹杂色马,落后他半个马身。
两人没有带堡兵,也没有打出谢家的旗号。
一路上,谢临川始终没有动用体内的人气。
离开谢家堡治下以后,沿途百姓并不归附于他,无法为他源源不断地补充人气。
天衍玺中虽有储备,却要留作应付突发变故。
不到必要之时,他不会轻易动用。
况且他已经踏入练气四层,又提前生出神识,寻常武者很难在近身时瞒过他的感知。
周鹤鸣则一路提着精神。
每经过一片密林,他都要先观察两侧山坡;遇见迎面而来的商队,还会主动拉开距离。
谢临川将这些举动看在眼中,没有阻止。
周鹤鸣虽然没有骨气,保命的本事却不差。
两日后。
一座雄城出现在道路尽头。
河山县到了。
河山县城的规模接近青石县城的三倍,城墙由青石垒成,墙头还修有数座箭楼。
城门外车马不断。
运盐的骡队、装着木料的牛车和南北往来的商旅排成了长队,几名税吏正在逐一查验货物。
城墙上的守卒披着铁甲,长枪立在身侧,站了许久也没有交头接耳。
仅看这些守城兵卒,便能看出李治治军远胜郡兵。
周鹤鸣抬头看着城墙,又往谢临川身边靠近了半步。
谢临川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向城门。
他没有提前派人通报,也没有携带能够证明身份的旗牌。
然而两人才走到城门外,一名守城武官便越过排队的人群,径直向他们走来。
那人先看了一眼谢临川的黑马,又扫过落后半步的周鹤鸣,最后将视线停在谢临川脸上。
他在三步之外站定,抱拳行礼。
“敢问可是青石县谢临川,谢县尉?”
声音传开,附近不少商旅都转头望了过来。
谢临川眯起眼睛。
他没有递拜帖,也没有打出谢家的旗号。
李治的人却在他入城以前,便准确认出了他。
谢临川没有回答,只看着面前的武官。
武官神色不变,侧身让开道路。
“我家县尉已在城中备下薄酒,等候谢县尉多时了。”
谢临川顺着他让开的方向望去。
城门内不远处,一座临街酒楼的二层凭栏旁,站着一名青袍罩甲的男子。
那人颌下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须,腰间佩着一柄窄刃长刀。
正是李治。
隔着往来的车马与人群,李治举起手中酒杯,遥遥向谢临川一敬。
他的脸上仍带着笑,目光却从谢临川的脸移到他的手,又落在周鹤鸣身上。
每一处都看得很慢。
谢临川站在原地,任他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