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破局
一
糖水的事,我没有声张。
可阿青忍不住。她趁去尚宫局领东西时,跟相熟的小宫女嘀咕了几句。那小宫女又跟内侍监的人说了一嘴。不过半日,话便传到了李治耳朵里。
当天傍晚,李治来了凝香阁。
他进院时脸色不太好看。我正坐在窗下用细绢擦那件被糖水渍过的衣裳。那料子薄,糖水渗进去,留下几片黄斑,怎么洗都洗不掉了。
“你倒坐得住。”他撩袍坐下。
我起身给他倒茶,轻笑:“陛下怎么来了?今日折子看完了?”
“朕不来,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他看着我,又看那件衣裳,眉头越拧越紧,“萧氏敢在宫道上泼你,谁给她的胆子?”
“她也不是成心。”我道,“一碗糖水罢了,端久了,手总会晃。臣妾若为这点事闹大,倒显得不体面。”
李治哼了一声:“你倒是大度。可你是朕亲封的昭仪,她这是打你的脸,还是打朕的脸?”
我不说话了。
李治站起来,在屋内走了两步,沉声道:“朕已让人传话,罚萧氏三个月月俸,禁足半月。再有不敬,朕便把她迁出含凉殿。”
我心中微动。
罚月俸和禁足,说重不重,说轻不轻。可这信号的意味远大于实际。他这是告诉后宫:武昭仪背后站着的,是皇帝。
“臣妾谢陛下。”我起身行礼。
他扶住我,手碰到我腕上那片烫红,指尖顿了一下:“还疼不疼?”
“不疼了。”
他叹口气:“你就是嘴硬。”
我抬头看他,温声道:“陛下是干大事的人,不该为后宫这些琐事费神。臣妾能自己应付。”
“你拿什么应付?她们一个皇后一个淑妃,哪个不比你位分高?”
我笑了:“位分再高,也高不过陛下。臣妾有陛下在,便不觉得矮了。”
李治看着我,眼神软了下来。
二
那晚,李治宿在了凝香阁。
我没再推他。
烛火熄了之后,我躺在他怀里,听见窗外有虫鸣,一声长一声短。他睡着了,呼吸平稳。我却睁着眼,看帐顶的暗纹,在夜色里像一张极密的网。
这是我这辈子真正意义上与他在一起的第一夜。
我没有很激动,也没有很抗拒。像个下棋的人,终于走出早就想好的那步。落子之后,反而出奇平静。
因为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与他的关系不再只是旧情和名分。他要对我负责,而我也有了更多筹码。
关键,是孩子。
我轻轻把手放在小腹上。这个动作,上一世我也做过许多次。每次都在想:这次,会不会?
三
萧淑妃被禁足后,后宫的风向又变了。
原先围在她身边的宫人,转眼便散了大半。几个常在、美人开始往我这儿凑。今日送点心,明日来请安。我让阿青一律回了,说昭仪喜静,不爱走动。
我不收买人心。
因为这时候的人心,不值钱。今天能对你好,明天就能拿刀捅你。我要的,是让她们怕我,或者干脆忽略我。只要不给我使绊子,我就还能在暗处慢慢走。
可我也并非全无动作。
我让许敬宗在外头放了一篇极隐晦的文章,讲“后宫同归于礼,不应以私废公”。文章没点名,可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替武昭仪说话,也是在敲打那些“不守礼”的人。
许敬宗做得极妙。他没有直接递折子,而是让文章先在国子监的学生里传。年轻人最好事,又爱高谈阔论。没几日,长安城里茶楼酒肆便有人议论后宫的“贤良”与“跋扈”。
这只是造势。
真正的杀招,在后面。
四
那阵子,王皇后坐不住了。
她以为我只是个回宫不久、无依无靠的昭仪,没想到连萧淑妃都被罚了。她开始频繁召见萧淑妃,又让母亲魏国夫人入宫,暗中联络朝中几位老臣的夫人,想在“命妇”层面对我施压。
可她们忘了一件事。
李治最恨的,就是后宫与前朝勾结。
这点,上一世他就极忌惮。王皇后后来被废,很大原因就是她与长孙无忌走得近。李治怕的不是后宫干政,是后宫成了前朝的手。
而我,从来没主动跟朝中大臣有过半点来往。
许敬宗在外头写文章,那是“民间议论”,跟我武昭仪无关。这分寸,我拿捏得极好。
李治偶尔来我这儿,会提起“皇后又去见了舅舅”云云。我听了,只淡淡道:“皇后是国母,与长辈往来,也在礼中。”
“礼中?”他冷笑,“你倒替她说话。”
“臣妾不是替她说话。臣妾是怕陛下烦心。有些事,若太较真,反倒让外头说陛下不容人。”
李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你比她明白。”
我不再接话。
有些话,点到即止。多说一句,便是锋芒太露。
五
入秋时,我开始犯恶心。
起初只当是着了凉。可阿青见我晨起干呕,偷偷去请了御医。那御医来了一搭脉,脸色大变,扑通跪下,连声道:“恭喜昭仪,贺喜昭仪,是喜脉!”
我靠在榻上,心跳得极快,却硬撑出一副平静模样。
“去禀报陛下。”我道。
李治来得极快,几乎是小跑进来的。他挥退众人,坐在我榻边,握着我的手,半晌没说话。我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眼眶有些红。
“媚娘,”他道,“朕要有孩子了。”
我点头:“陛下,这是您登基后第一个孩子。”
他用力点头,那模样像得了糖的孩子。我知道,李治一直怕子嗣不旺。王皇后无子,萧淑妃虽有子,却一直体弱。我这一胎若稳,便是我在宫中最大的依仗。
“臣妾有一事相求。”我道。
“你说。”
“臣妾这一胎,不求显赫,只求平安。请陛下允臣妾少出门、少应酬,不见外命妇。臣妾想安安静静,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李治一口答应。
当日,他便下旨,说武昭仪有孕,宫中诸事勿扰,一切用度照淑妃例。
这旨意下去,等于又打了王皇后一记闷棍。
六
可我心里清楚,有了孩子,危险才真正开始。
这宫里,无数眼睛盯着我的肚子。每双眼睛,都带着不同的心思。
我开始格外小心饮食。每日三餐,由阿青亲自去尚食局盯着做。送来的东西,再用银针一一试过。这不是我多疑,是上辈子,我在这上头吃过大亏。
静玄师太曾教过我一句:“害人者多,自保者少。”这话在宫里,是至理。
夜里,我摸出铜镜。
“你终于有了。”冷眼的道,“现在,你更得防了。”
“我知道。”
“王皇后不会容你生下来。”
“她不敢明来。”
“明来不行,阴来必然。”冷眼的说,“你上一世怎么掉的第一个孩子,还记得吗?”
我浑身一震。
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个孩子,我怀了不到三个月,便在御花园里摔了一跤,没了。那时候我年轻,不谙深宫门道,以为真是自己不小心。后来才明白,是有人在我鞋底抹了油。
这一世,御花园的路,我一步都不走。
“这一世,谁也别想碰我肚子里的孩子。”我抚着小腹,牙关发紧,“这孩子,我不但要生下来,还要让他坐在最高的地方。”
冷眼的看了我许久,忽然道:“你终于像她了。”
“谁?”
“上一世的你。那个为了孩子,敢杀遍后宫的女人。”
我笑了,可那笑里没有半点温度。
“你等着看吧。这宫里,谁敢伸手,我就敢剁。”
七
腹中孩子三个月大的时候,王皇后终于出手了。
她请我去立政殿小坐,说是孕妇该多走动,宫里新来了会做药膳的嬷嬷,想送我一道安胎方子。
我没有去。
而是让阿青去回话:“昭仪身子不便,皇后娘娘若有事,可移驾凝香阁。”
王皇后自然不肯来。
于是,她又托人送来一盒“安胎药丸”。那药丸用锦盒装着,香气扑鼻。我让阿青拿去给御药房的老供奉看。老供奉打开,闻了闻,脸色骤变。
“昭仪,这药丸里掺了麝香,且分量极重,莫说安胎,便是平日也不可乱用啊。”
阿青回来时,腿都软了。
我摸摸肚子,笑了。
“替我好好收着。”我道,“这是皇后给我的第一份大礼。”
阿青瞪大眼:“娘子不告发她?”
“告发?”我笑了,“当然要告。但不能现在告。现在告,陛下只会让人把东西扔了,再训斥几句。我要等。等陛下亲自看见,等朝堂上的人也没话说。”
我低头看着小腹,轻声道:
“孩子,你来得正好。娘这就给你找一块最干净的垫脚石。”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