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保胎
一
麝香药丸的事,被我压了下来。
阿青不解,几次欲言又止。我知道她想问什么——皇后都把手伸到孩子身上了,为什么还不还击?
我没解释。
因为有些棋,得等对手再走两步。现在揭发,顶多算“皇后失察”。若再等些日子,等人证物证俱全,再等李治对王皇后彻底冷了心,那这一击,才能致命。
我把那盒药丸用油纸包了三层,锁在凝香阁最里间的柜中。钥匙随身带着,谁也不能碰。
“这是我孩子的第一个护身符。”我对阿青说。
她似懂非懂,却不再多问。
二
自从知道我有孕,李治来得更勤了。
有时候是散了朝就来,有时候是半夜批完折子还要过来看一眼。我若睡了,他不让人叫醒我,只站在榻边,借着外头的宫灯看我一会儿,便又走了。
这些事,是守夜的小内侍后来告诉我的。
我听了,没有太大反应。李治的性子就是这样,他若真对谁上了心,便有些克制不住的黏。但这黏是柔软的,带点少年气,与外头那个杀伐决断的天子判若两人。
可我不能沉。
他越温柔,我越要清醒。因为我肚子里的孩子还未落地,这后宫里,暗处还有刀。
我开始有意识地拉拢御药房的人。老供奉姓孙,在宫中药房当差四十余年,嘴极严。我让阿青给他送过两次补品,他只道不敢当。第三次,我亲自去了一趟,只在药房外头站了站,说想给腹中孩子配些安神香。
孙供奉见了我,先是一愣,然后躬身行礼。
“昭仪娘娘想要什么香,派人传个话便是,怎好亲自来。”
“旁人传话,我怕说不明白。”我道,“孙供奉,我也不跟您绕弯子。这宫里,能让我信得过的人不多。您管了半辈子药材,我便想请您替我掌掌眼。凡我凝香阁入口入鼻之物,都托您老过目。”
孙供奉抬头看我,老眼里有些复杂的光。
“老奴……担得起娘娘这份信任?”
“担不担得起,不在您,在我。”我道,“用人不疑。我若疑您,便不来了。”
他沉默片刻,躬身道:“老奴明白了。”
从那之后,凡我吃穿用度,皆有孙供奉暗中把关。他从不多话,可每有东西送来,他都会找些由头亲自过一眼。
这让我安心不少。
三
可千防万防,有些暗箭还是难躲。
那日,我去西内苑散步。自从有孕后,我便极少出凝香阁。可那日天气实在好,风软日暖,我闷得难受,便让阿青陪着,在离凝香阁不远的梅林里走了走。
林子不大,种了几十株红梅。此时虽不到花期,枝干却已透出些青色,生机盎然。
我走得不快,一边与阿青说笑。走到林深处时,忽听身后一阵急促脚步,一个内侍从斜刺里冲出来,手里端着一只木盘,盘上放着几碗汤羹。
那内侍跑得极快,一头往我身上撞来。
我侧身一避,没被他撞实,却仍被木盘边缘扫了一下腰。几碗汤羹哗啦碎在地上,热气腾腾,显然刚出锅。
“大胆!”阿青厉喝。
那内侍扑通跪下,连连磕头:“奴才该死!奴才不是有心的!奴才是急着给那边送羹汤,跑得急了些……”
我扶住阿青的手,稳了稳气息。腰上有点热辣,但不算很痛。
“谁让你送汤的?”我问。
“是尚食局的人说,淑妃娘娘要的。”
“可这条路,是通梅林的,不是淑妃宫的。”我道。
内侍顿时语塞。
我看了他两眼,没再逼问。只让阿青记下他的姓名和当值时间,便回了凝香阁。
夜里,阿青替我验看伤处,果然肋下青了一块。
“这人八成又是那个萧淑妃派来的。”阿青咬牙。
“未必。”我道,“王皇后也比谁都想看我落胎。”
“那怎么办?”
“去查。但不要声张。”我道,“先让孙供奉看看那些汤羹的碎渣。再让内侍监的人留意那个奴才,看他最近跟谁走动。”
阿青点头。
第二日,孙供奉来报,说碎渣中无毒。那汤羹就只是热汤。可那内侍冲撞我,专挑我散步的路径,分明是算准了时机的。
“他就是想撞我。”我道,“若我摔了,肚子里的孩子九死一生。”
我让阿青去给内侍监递了个话。没点名,只说凝香阁外有个奴才做事毛躁,差点冲撞了昭仪。
内侍监的人会意,把那内侍调去了西苑最远的角门当差。
可我知道,这不过是个开始。
四
自那之后,我更加深居简出。
非必要不出凝香阁,连请安都免了。李治特准我“静养”,王皇后和萧淑妃那里,我连样子都不做。
王皇后到底是皇后,几次派人来“探视”,实则打探我胎象。我一概以“一切安稳”回之。
萧淑妃更直接,还送过两件小衣。那衣裳做得极精致,布料软滑。我让孙供奉看过。他没说有问题,只道:“衣裳料子倒是好的。”
但我没给腹中孩子用。
上辈子我懂得一个道理:宫里送来的东西,越好看,越要命。
我让阿青把两件小衣收进箱底,和那盒麝香药丸放在一起。将来若有用,都是证据。
五
孩子四个月时,李治有一天忽然问我:“你入宫也有些日子了,怎么从不跟朕提要求?”
我正给他剥橘子,闻言笑道:“臣妾要的,陛下不都给了吗?”
“那不算。”他看着我,“你总说‘够了’,可朕知道你难。这宫里,敬你三分的人有,恨你十分的人更多。”
“陛下知道就好。”我把橘子递过去,“臣妾现在什么都不想要。只求孩子平安生下来,再求陛下多来坐坐。这两样,您都给得起。”
李治接过橘子,没吃,只放在掌心。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待你生了,朕给你个更高的位分。”
我摇头:“臣妾不能再升了。这宫里,一个皇后两个妃,臣妾已经是昭仪。再往上,就招人恨了。”
“若朕就是想给呢?”
我抬头看他,认真道:“那也等孩子落地再说。孩子不来,给什么都是空。”
李治点点头,似乎更欣赏我的沉稳。
可我心里清楚,我要的不仅是什么妃位。
我要的是王皇后屁股底下那个位置。
但这话,现在说出来,就是死。
六
又过了半月,许敬宗托人传进来一个消息。
“皇后之母魏国夫人,近日频繁入宫。且每次入宫,都去御药房讨要‘安神’方子。还与尚食局的人走得极近。”
我拿着那字条,在灯下烧了。
阿青问:“又是她们?”
“不是‘又’。”我道,“是‘一直’。”
“那怎么办?要不要告诉陛下?”
“不急。”我道,“皇后的母亲入宫,看女儿是常理。去御药房,讨些安神药也说得通。尚食局——她总得给皇后带些吃食。这些动作,目前都还在礼法之内。”
“难道就干等着?”
我摇头:“去查清楚。魏国夫人从御药房到底拿了什么。尚食局的人,又给她做了什么东西。不要打草,只要消息。”
阿青领命而去。
这事查了十日。
十日后,孙供奉亲自来了一趟。他神色凝重,从袖中取出一小包药渣,放在我面前。
“娘娘,您看。”他打开纸包,里面是些褐色碎末,“这是老奴从尚食局后厨的废渣里捡出来的。这药,不是给人吃的。”
“是给什么?”
“给牲口催产用的。乡间有妇人,用此物堕胎。”孙供奉压低声音,“可这东西,竟出现在尚食局给魏国夫人做的药膳里。老奴不敢声张,只等娘娘示下。”
我闭了闭眼。
果然。
皇后母女,终究按捺不住了。
“她们想把这药膳送到我嘴里。”我道。
“正是。”孙供奉额头见汗,“若娘娘吃下,轻则滑胎,重则血崩。好毒的手段。”
我轻轻抚着小腹,心里像被一只冷手攥住。
“孙供奉,您救了我们母子一命。”我道。
“老奴只是做了本分。”他连连躬身。
“从今日起,我凝香阁所有吃食,不经您过目,我不入口。另外——”我顿了顿,“那药渣,再帮我留一份。包好,藏紧。”
“老奴明白。”
孙供奉走后,我坐在窗前,直到天黑。
阿青不敢扰我,只远远守着。
我知道,是时候了。
王皇后这局,已经不只是要压我,而是要我肚子里孩子的命。我再等,便是自寻死路。
“李治,”我在心里道,“你很快,就要在皇后与我之间,选一个了。”
我站起身,推开窗。
外面一轮冷月,白得像刀。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