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川站在原地,任李治打量。
片刻后,他牵着马走向城门。
周鹤鸣紧跟在半步之后,肩背微弓,目光反复扫过城墙上的披甲守卒,喉结滚动了几次。
进了李家的地盘,他这条命还能不能带出去,全看谢临川的分量。
酒楼名叫醉仙居。
三层木楼临街而立,雕梁画栋,比青石县最阔气的酒肆还大上数倍。
楼梯口站着一名灰衣老者。
老者六旬上下,身形精瘦,双手负在身后,站姿松而不散。
谢临川踏上第一级台阶时,老者抬起眼皮。
四目相对。
谢临川脚步未停。
先天。
只是气息虚浮,丹田真气尚未圆融,进阶应当不超过半年。
灰衣老者的视线从谢临川身上移开,落在周鹤鸣身上。
周鹤鸣低着头,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可先天武者之间的气机感应做不得假。
灰衣老者瞳孔收紧,脚下退了半步。
眼前这个灰袍瘦子,气机远比他老辣浑厚。
灰衣老者刚刚晋升先天不久,在李家众人的恭维中养出的那点傲气,顿时收了回去。
他侧身让开楼梯,微微躬腰。
“谢县尉,我家少爷在二楼等候,请。”
语气比先前客气了许多。
谢临川点了点头,径直上楼。
灰衣老者目送二人上去,随即绕到二楼侧门,在李治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李治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下来。
他偏头看了灰衣老者一眼,确认对方没有判断错,这才重新望向楼梯口。
谢临川已经走上二楼。
黑袍,无刀,步履从容。
周鹤鸣低着头跟在他身后,怎么看都只是个不起眼的灰袍随从。
李治放下酒杯,起身相迎。
“谢兄。”
谢临川站定,拱了拱手。
“李兄,许久不见。”
李治又看了周鹤鸣两眼。
他原以为谢临川只会带几名精锐亲兵,没想到对方只带了一人,而且还是先天高手。
这不是托大。
这是谢临川认为一个先天便已经足够。
“谢兄好大的手笔。”
李治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真切的惊讶。
“让先天高手跟随左右,冀州可没几个人有这种排场,看来从前是我小瞧谢兄了。”
谢临川淡淡一笑。
“彼此彼此。”
说话间,他看了一眼楼梯口的灰衣老者。
李治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好,痛快。”
他伸手引路。
“酒菜已经备下,请。”
雅间不大,只摆了一张圆桌,桌上是四菜一壶酒。
窗户开着半扇,可以看见楼下来往的车马行人。
酱牛肉、清蒸鲈鱼、腊味拼盘,还有一碟时蔬。
菜色实在,不显奢靡,也不至于怠慢客人。
周鹤鸣被安排在门外廊下。
李家下人给他送来一桌饭菜,他坐下之后,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松开。
雅间房门随之关上。
李治亲自斟酒,将一杯酒推到谢临川面前。
“说实话,信送出去那天,我还和二叔打了个赌。”
李治笑着坐下。
“我赌你敢来,二叔赌你最多派个管事过来。”
“赌注是什么?”
“一坛三十年的河山老窖。”
李治拍了拍桌上的酒壶。
“就是这坛,我赢了。”
谢临川端起酒杯,却没有立刻入口。
“李兄既然笃定我会来,想必也猜到我要什么。”
李治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粮食,生铁。”
他竖起两根手指。
“信里说的五千石粮食和三万斤生铁,谢兄离开时便能带走,算作见面礼,不收银子。”
谢临川摇头。
“李兄的情,谢某记下,但白拿的东西,日后还起来更贵。”
李治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坚持。
“那就按市价七成算。”
“余下的量,你要多少?”
“粮食五万石,生铁十万斤。”
李治握着酒杯,久久没有饮下。
五万石粮食,已经不是几间商铺之间的买卖。
李家必须打开数处粮仓,才能在短时间内凑齐。
十万斤生铁同样不是小数目。
谢家如此大规模地收购粮铁,显然也在为接下来的乱局做准备。
李治没有追问用途。
在这个时候大量屯粮、屯铁,本身就是答案。
“粮食好说。”
他放下酒杯。
“河山去年收成不错,我能腾出来,生铁有些紧,给我一个月,分三批交付。”
“价格?”
“粮食按冀州市价六成五,生铁按七成。”
谢临川没有还价。
这个价格已经低于他的预期。
李治不是善人,李家的粮铁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价格越低,所求之事便越大。
谢临川饮了一口酒。
“李兄图什么?”
李治也抿了一口,放下酒杯时,脸上还带着笑。
“图谢兄一句话。”
“什么话?”
“日后若有事,你我两家同进同退。”
谢临川没有立刻回答。
楼下传来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间或夹杂着商贩的吆喝。
李治也不催促。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半晌,谢临川才开口。
“同进同退四个字,太重。”
李治放下筷子。
谢临川继续说道:“李兄若想用五万石粮食,将谢家绑上李家的车,这笔买卖不够。”
“但若郡府征调,要拿你我两家的兵去填窟窿,我们可以互通消息,战场之上彼此照应。”
“至于其他事情,一事一议。”
李治看了谢临川片刻,随后端起酒杯。
“谢兄谨慎。”
“李兄不也如此?”
两人碰了碰杯。
李治仰头饮尽杯中酒。
“好,就按谢兄说的办。”
谢临川放下酒杯。
“李兄听说云州的事了?”
李治拿起布巾,擦去指尖沾着的油渍。
“镇北军反了,占了云州三郡,消息压了快两个月,冀州这边还没多少人听到风声。”
他看向谢临川。
“谢兄也听说了?”
“何止听说。”
谢临川语气平静。
“我便是镇北军出身。”
李治眉头顿时皱紧。
“当真?”
“几年前卸甲归乡,回了青石县。”
李治沉默下来。
镇北军已经举旗造反,谢临川却偏偏出身镇北军。
这层关系若被朝廷追究,谢家必定首当其冲。
李家此时与谢家结盟,也会被有心人盯上。
李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却没有收回方才开出的价格。
谢家越危险,越证明谢临川急需盟友。
反过来,李家同样需要一个有兵、有甲、敢与郡府对抗的人。
“这件事有些麻烦。”
李治压低声音,脸上已经没了笑意。
谢临川看着他。
“何出此言?”
“谢兄,你把京城那些老爷想得太讲规矩了。”
“镇北军反了,朝廷必然要剿,若是剿得顺利,一切都好说,可一旦战事僵持,或者朝廷吃了败仗,总得有人承担罪责。”
谢临川用手指摩挲着杯沿。
“他们会找人背锅。”
“不止背锅。”
李治摇了摇头。
“凡是和镇北军沾边的人,退役的、转籍的,甚至只是与叛军将领同乡,都可能被抓去平息天子之怒。”
“京城要的是交代,至于这个交代是否冤枉,没人会查。”
谢临川没有说话。
王大、张金、李二猴,都曾在镇北军中待过。
朝廷真要清算,绝不会只抓他一人。
谢家堡里的三万百姓,同样会被牵连。
李治观察着他的反应,继续说道:“还有一桩事。”
“云州与冀州之间只隔着一州之地,叛军若继续向外扩张,冀州首当其冲。”
他用筷子在桌面上点了点。
“郡里迟早会征调你我带兵剿匪,或者北上布防,到了那时,咱们怎么办?”
“李兄有主意?”
“先拖。”
李治竖起一根手指,冷笑一声。
“郡守的文书到了,便说县中匪患未平,兵马走不开,若是郡里派人核查,我便让他们看看到底有没有土匪。”
谢临川沉吟片刻。
“若是朝廷直接下旨呢?”
“那便看旨意有多重。”
李治语气平静。
“若只是郡府借着朝廷的名义征调县兵,便继续拖延,若是真有钦差带着明旨过来,推无可推……”
他端起酒杯,隔着杯沿看向谢临川。
“你我合兵而行,互派斥候,粮草账目全部摊开,绝不能让其中任何一家的兵,被人赶去送死。”
谢临川点了点头。
“这一条,我应下。”
李治脸上重新有了笑意。
“好。”
两人饮尽杯中酒。
李治重新斟满,转动着手里的酒杯,忽然问道:“谢兄,大晋立国三百七十年,你觉得这天下还能太平多久?”
谢临川转头看向窗外。
街面上,一辆装满盐袋的骡车正在缓慢前行。
赶车的老汉满面风霜,嘴里哼着听不清词的曲子。
“李兄想说什么,不妨直言。”
李治也望着窗外。
“晋失其鹿。”
酒杯停在谢临川指间。
他转头看向李治。
李治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天下共逐之。”
这几个字一旦传出去,足以让整个李家满门抄斩。
李治嘴角带着笑,右手食指却始终压在杯沿上。
谢临川看了他三息,随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李兄好胆。”
“彼此彼此。”
李治也喝尽了杯中酒。
这一顿酒吃到天黑。
粮铁数目、分批交割的时间和运输路线,两人逐一敲定。
五万石粮食分作五批,每批一万石,首批三日内从河山县发出。
十万斤生铁分作三批,走河山县南面的小路,避开通往郡城的官道。
付款则是一半现银,一半以谢家工坊打造的精钢农具折抵。
当夜,谢临川宿在李家安排的客院。
周鹤鸣住在隔壁厢房。
院外每隔半个时辰便有李家护卫经过,远处屋脊上也有人守夜。
周鹤鸣翻来覆去,始终没有合眼。
他既怕李家半夜翻脸,又怕谢临川以为他生了逃跑的心思,只能裹着被褥熬到天亮。
次日天刚亮,谢临川便起身告辞。
李治亲自将他送到城门口。
两人拱手道别时,李治压低声音说道:“谢兄回去之后,多屯些粮食。”
“今年冀州可能会有旱情,秋收不会太好。”
谢临川停下脚步。
“消息准不准?”
“河山县几个看了一辈子天象的老农都这么说,十有八九。”
谢临川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多谢。”
问道山有修士,有灵脉,想办法保住几块灵田并不难。
可谢家堡已经有三万人,后面还要接收云州流民。
若想顾及其他土地,他们几个根本忙不过来。
马蹄踏出城门,带起一片干土。
周鹤鸣打马跟上,紧绷了一夜的身体终于松了下来。
“老爷,昨晚就应该走的。”
谢临川没有理会他。
他仍在回想李治说出的那句话。
晋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李治坐拥数千兵马,又掌握盐矿、铁坊和粮仓。
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绝不是酒后清谈。
李治想看谢临川敢不敢接,也提前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
谢临川没有给出第二句承诺。
粮铁交易与征调互援已经足够,至于更远的事,还要看李治今后如何选择。
谢临川握紧缰绳,策马向西。
冀州天色灰白,北风卷着干土贴地而过。
沿途几条沟渠的水位已经低了不少。
旱情、叛乱、朝廷追责,还有黑山深处那片迟迟不散的浓雾,全都挤到了一起。
粮食必须尽快入库,新甲必须恢复打造,云州流民也要早日接进谢家堡。
他能用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两日后,谢临川回到谢家堡。
还没进堡门,张金便迎了出来,手里攥着一叠纸,额头全是汗。
“老爷!沈大人传来消息——”
他快步凑到谢临川马前,压着嗓子说了一句话。
谢临川翻身下马的动作停在半空。
“冀州刺史换人了,新刺史带了三万京营禁军北上,明旨——清查各县私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