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暗局
一
孙供奉走后,我没有立刻行动。
我坐在窗前,把整件事从头到尾又想了一遍。
王皇后的母亲魏国夫人,出身太原王氏,嫁的是当朝国丈,一辈子在后宅与命妇之间打滚。这种女人,不蠢。
她若要用堕胎药害我,绝不会蠢到直接让尚食局把东西送到我面前。那样等于把刀递到李治手里。
所以,这药到底是怎么进尚食局的?尚食局里,谁帮她递的?又打算让谁背这个锅?
我越想越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二
第二日,我让阿青去查尚食局。
“只查一件事。”我道,“别查药从哪来,查这药膳做好之后,本该谁送。什么时候送,走哪条路,途中经谁的手。还有,尚食局最近有没有新调来的人。”
阿青点头去了。
她的速度很快。宫中待久了,这丫头也练出了一副机灵。到午时,她便回来,低声禀我:
“那药膳是给您的。尚食局记的是‘昭仪安胎药膳’,但没下单。是尚食局的崔司膳自己添的。崔司膳说,是魏国夫人托人带话,说皇后娘娘体恤昭仪胎象不稳,特意给您添的。”
我笑了:“皇后还真是心疼我。”
“可奴婢查到,崔司膳这人,与皇后宫里的一个女官是同乡。两人时有往来。”阿青压低声音,“而且,这阵子宫里来了批新宫人,其中两个就被分在尚食局。其中一个,之前在西内苑当差。”
我听着,脑子里渐渐有了轮廓。
魏国夫人没有直接去尚食局。她走的是皇后女官到崔司膳这条线。那药膳由崔司膳直接添做,连内侍监的单子都没过。若出了事,查下去,最多到崔司膳这层。崔司膳一口咬定是“自己体察上意”,谁也摘不出皇后母女。
而新分去的两个宫人,十有八九是备好的替死鬼。
“这局,做得不笨。”我道,“可还是不够聪明。”
阿青不解:“娘子何意?”
“她们忘了,这宫里,我不只孙供奉一双眼睛。”
三
我让阿青给尚宫局递了话,说昭仪想查最近宫人调动的档。尚宫局新管事姓赵,是先前韦尚宫调教出来的人。她没多问,直接把档簿送了过来。
我在灯下翻了一遍,发现那批新宫人入宫的时间,与魏国夫人频繁入宫的时间,几乎完全重合。
其中两人分到尚食局,一人分到御药房外院打杂。另一人,居然分到了我凝香阁外头的花木班。
我盯着那页看了很久。
“阿青。”我道,“明日去把花木班那个叫阿菱的,叫来见我。就说我窗下的花该修了。”
四
阿菱来了。
十七八岁,圆脸,手很粗,见了我有些局促,但眼底没有太多慌乱。
我让人给她端了碗茶,指着窗外几枝过高的石榴:“你把这几枝修一修。我不喜欢太密的,挡光。”
她应了一声,麻利地动起手来。
我坐在窗下,一面看她干活,一面闲话:“你什么时候进宫的?”
“回昭仪,奴婢才来一个多月。”
“原来在哪儿当差?”
“奴婢是西内苑的,原先管花圃。”
“花圃?”我道,“西内苑的花圃,不是前阵子死了个老花匠吗?你接着他的差事?”
阿菱手上一顿,随即点头:“是。”
我叹口气:“那倒巧了。西内苑我也常去。你说的是不是那个老冯?人挺和气的,还帮过我一次小忙。可惜后来病没了。”
阿菱明显松了口气:“是,是冯伯。他身子一直不大好。”
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我根本没听说过老冯。西内苑也从来没有一个“老冯”。
不过诈她一下,便露了怯。
五
阿青等人走后,气得直跺脚:“这阿菱分明是安插在咱们外头的眼睛!娘子怎么还笑得出来!”
“当然是眼睛。”我道,“而且我猜,还不止一个。”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留着。”我道,“她不是眼睛吗?那我就让她看我想让她看的东西。”
阿青不解。
我低声交代了几句。阿青听完,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六
从那天起,我开始刻意在阿菱能看到的地方“表现”。
有时对着窗外叹气,有时自言自语说“最近总睡不好”。还让阿青“无意间”提了一句“昭仪最近总说腰酸,怕是胎动得早”。
我做出一个孕妇该有的脆弱和不安。但真正重要的东西,从不在她眼前露。
铜镜我不再拿出来。许敬宗的字条我只看在里间,烧得一干二净。孙供奉也不再往我这儿来,只让一个小药童送些“寻常安胎药材”。
阿菱以为我松了。
可实际上,我借着她的眼睛,把皇后那边想要看到的“武昭仪”演得淋漓尽致。
而另一边,我让许敬宗在外头查魏国夫人与御药房的往来。
三天后,许敬宗传话来:
“魏国夫人通过宫中一个老宦官,从民间药铺购得生草乌与当门子,未经御药房记账。那老宦官已出宫养老,住在新昌坊,常去一家叫‘济安堂’的药铺喝茶。”
我看到“当门子”三个字,便全明白了。
那是麝香中最烈的一种,孕妇触之即可伤胎。
皇后母女,这是双管齐下。
一条线走尚食局药膳,一条线走花木班阿菱。若我吃了药膳,胎滑;若我闻了藏在花木中的当门子,胎也保不住。两条线一明一暗,事成之后,还可互相遮掩。
好个魏国夫人。
我从前倒小瞧了她。
七
我让阿青去请李治。
他来得很快。见我面色不对,有些紧张:“怎么了?”
我屏退左右,只留阿青。然后起身,从柜中取出那包药渣和孙供奉留下的当门子碎末,双手呈到他面前。
“陛下,这是臣妾命人查到的。”
李治接过去,看了看:“这是什么?”
“药渣。从尚食局后厨取来。里面掺了给牲口催产、妇人堕胎的猛药。而这包,是当门子,从皇后母亲魏国夫人托人在宫外买的。如今已有人送到臣妾外头的花木班,准备混进臣妾窗下的花土里。”
李治脸色铁青。
“你说什么?”他声音极低,却极沉,“魏国夫人?皇后?”
我跪下:“臣妾没有半点虚言。尚食局的崔司膳已承认,是魏国夫人托人带话,要她给臣妾‘添菜’。花木班的阿菱,也可押来审问。宫外那个买药的老宦官,如今还在新昌坊。”
李治不说话了。
殿中极静。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陛下,”我缓缓道,“臣妾本不想说。臣妾知道这事牵扯太深,弄不好,便是后位动摇。可臣妾肚子里的,也是您的骨肉。若臣妾再不说,下一回,可能连命都没了。”
李治走到我面前,把我扶起来。他的手很用力,像在克制什么。
“你做得对。”他说,“先别声张。朕会亲自查。”
“臣妾不想与皇后为敌。”我低声道,“臣妾只想把孩子生下来。”
李治摸了摸我的脸,难得带了几分冷意:“这宫里,能不想,是福气。可若有人不让你安生,你也别怪朕不讲情面。”
我看着他,眼泪恰到好处地落下来。
不是装的。
是我忽然想起,上一世,我也曾这样跪在他面前,求他给我一个公道。那时候他也是这么说的。可最后,是他先把我推出去,让我在感业寺里苦熬了一年。
这一世,我不信他的“公道”。
我信的是,他需要我肚子里的孩子来稳固他的后方。而这,才是最硬的筹码。
“臣妾听陛下的。”我低头,泪落在金砖地上,洇成极小的一点。
八
李治当夜便密令内侍监拿下了崔司膳。
崔司膳被带走时,还穿着尚食局的围裙。据说她脸都白了,没喊没叫,只回头看了一眼皇后宫的方向。
第二天,花木班的阿菱也悄无声息地不见了。
皇后宫的门,忽然就安静下来。
王皇后没有来请安,也没有派人来问。她像一只缩回壳里的龟,忽然不动了。
可我知道,她不会坐以待毙。
这宫里,能活到现在的,没有弱智。
她一定在想法子。
我也一样。
(第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