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隐锋
一
王皇后没有动静。
整整半个月,皇后宫静得像座空殿。没有请安,没有召见,连宫人出来走动的次数都少了。御花园里再看不到她的身影,尚食局也再没有她的人来过问。
萧淑妃却坐不住了。她几次派人到凝香阁外头晃悠,打听我“到底跟陛下说了什么”。我让阿青一概以“昭仪静养,不见外人”打发。
越是安静,越要当心。
这宫里,喊得响的狗不咬人。真正咬人的,都趴着,等你自己走进它够得着的地方。
二
我太了解王皇后。
上一世,我与她斗了那么些年。她不是个聪明绝顶的女人,但极能忍。她最大的本事,是躲在“皇后”这个名分后面,让前朝的老臣替她说话。她自己不沾血,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亲自下场。
这半个月的安静,不是在认输,是在等风。
等着看朝堂上的风,怎么刮。
果然,没多久,许敬宗递了消息进来。
“长孙无忌入宫了。”
我心中微动。
长孙无忌是李治的亲舅舅,三朝老臣,当朝太尉,真正的一人之下。王皇后最大的靠山,就是他。
“他来做什么?”我让阿青去打听。
阿青回来时说:“陛下在紫宸殿见了长孙大人。说了约莫半个时辰。长孙大人出来时脸色不好,似乎与陛下争了几句。”
我点头。
王皇后果然去找了长孙无忌。她不会自己出手,只消把“武昭仪得宠,恐怕要乱了宫闱”这话递到长孙无忌耳朵里。长孙无忌便会以“社稷安定”为名,去劝皇帝。
他会劝李治什么呢?
无非是“要顾全大局,别让后宫闹得不成体统”。话不用明说,点到为止。李治若听了,便不能再追查皇后;若不听,便要与自己的舅舅正面冲突。
这步棋,不露锋,却极重。
三
李治当夜来了凝香阁。
他脸色不好。进门也不说话,只坐在那里。我给他倒了杯温水,他没接。
“长孙无忌今日来了。”他忽然道。
我“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他让朕别查了。”李治冷笑,“说后宫之事,宜静不宜动。王皇后母仪天下,魏国夫人是命妇表率,若闹出丑闻,丢的是天家的脸。”
我静静听着。
“他还说,一个昭仪,若让皇后不安,便该自省。”李治猛地拍了下椅子扶手,“他倒会说话。”
我起身,走到他面前,跪下。
“陛下。”我道,“臣妾从未想过让您与长孙大人为难。”
李治低头看我:“你又要劝朕忍?”
“不。”我道,“臣妾只求陛下别为了臣妾,与舅舅生分。这朝堂,离不开长孙大人。后宫的事,臣妾自己会处置。”
“你拿什么处置?他都把话递到朕脸上了。”
我抬头,平静地看着他:“臣妾斗胆问一句,陛下是真想查,还是只想给后宫一个警告?”
李治沉默。
“若陛下只想给警告,那已经够了。”我道,“皇后这半个月,已经不敢妄动。臣妾要的,也就是个安生。只要孩子平安落地,这些事,臣妾都可以不再提。”
李治看着我,目光复杂。
“你为什么不争?”他问。
“臣妾争了。”我道,“臣妾用肚子里的孩子争。若争得太过,反成祸端。陛下刚登基不久,前朝不能乱。臣妾在后宫,也不能让陛下为难。”
李治长长叹了口气。
“朕就是觉得,对不起你。”
我道:“陛下没有对不起臣妾。臣妾能再回宫中,已是万幸。”
李治把我扶起来。那晚,他没走。
四
可我心里,并没有面上那般云淡风轻。
长孙无忌已经动了一次。王皇后能请动他一次,就能请动他第二次、第三次。我若再不反击,迟早会被这“顾全大局”四个字碾成齑粉。
但我也清楚,现在还不是与长孙无忌正面交锋的时候。
他位分太高,根基太深。我一个小小昭仪,若此刻跳出去,只是送死。
我得等。
等孩子生下来。等李治在前朝再站得稳些。等长孙无忌自己犯下足够大的错。
五
那之后,我更加低调。
每日只在凝香阁里养胎,偶尔出来晒太阳,也不出自己那方小院。连尚食局送来的饭,都让孙供奉过三遍。凡是我不放心的人,一律不许近身。
李治给我添了四个内侍、两个宫女,我挑了最老实的两个留下,其余都退了回去。
“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平安。”李治道。
“臣妾知道。”
阿青也格外警醒,连夜里窗外有鸟叫都要起来看两回。
这宫里,看似平静,可我知道,王皇后和长孙无忌都不会就此罢手。他们只是暂时收起了刀,等着更好的时机。
我也一样。
六
这晚,我难得拿出铜镜。
镜中三尸神又浮出来。哭的那个眼眶红红:“这段日子好难捱啊……他们那么多人,就你一个。”
笑的那个“咯咯”两声:“一个怎么了?我们女帝什么时候靠过人多?”
冷眼的盯着我:“你最近很稳。”
“不稳就是死。”我道。
“但你心里有火。”
“有。”我承认,“每次看见那盒药,火就往头顶冲。”
“那就先压着。”她说,“你越压得住,他们越慌。你见过猫扑鸟吗?不是追得最凶的那只能得手,是趴得最久的那只。”
我没再说话。
镜中的自己,脸颊已比刚回宫时丰润了些。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比从前更冷。
我把铜镜压回枕下,灭了灯。
黑暗里,我的手轻轻放在小腹上。孩子像感知到什么,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我忽然笑了。
“活着就好。”我轻声说,“只要我们都活着,这盘棋,就还没完。”
窗外的更鼓声一下下响起,像棋子在盘上落定。
不急。
都别急。
(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