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弘
一
永徽三年的春天,我生下了一个男孩。
那日天还没亮,阵痛便来了。阿青守在外头,急得直转。孙供奉和两个接生嬷嬷在屋里忙了整整三个时辰。我咬着帕子,没喊一声。
孩子落地时,哭声清亮。接生嬷嬷抱过来,我撑起身看了一眼。
小小一团,红彤彤的,眼睛闭着,嘴巴张得老大,哭得极卖力。
“恭喜昭仪,是位皇子!”嬷嬷们跪了一地。
我躺回去,浑身被汗浸透,像从水里捞出来。可心里那根绷了十个月的弦,终于松了。
李治下朝后冲进来,连龙袍都没换。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看了又看,像个得了稀世珍宝的孩子。
“媚娘,你看他长得多像朕。”他说。
我笑:“这么小,哪看得出来像谁。”
“像。”他坚持,“嘴像,额头也像。”
我没有再争。只靠在枕上,看他们父子。那一刻,殿中安安静静的,外头有鸟叫,有花开,有一小片春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孩子脸上。
这画面,我在上一世见过。
可这一世,我仍觉得心里某块很硬的地方,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软。
是更沉了。
二
李治给孩子赐名“弘”。
李弘。寓“弘扬光大”之意。
这名字一出,满宫皆惊。因为“弘”这个字,份量太重。它不是一个普通皇子的名字,而是一个能被赋予极高期望的名字。
王皇后那边,又安静了三分。
我听阿青说,皇后得知后,一连几天没出殿门。萧淑妃则抱着自己的儿子,又哭又笑,说“弘”字不过是陛下随手翻书翻来的,算不得什么。
我不管这些。
我只管把李弘养得白白胖胖。他胃口极好,一哭便要吃奶,吃饱便睡。醒着时,眼睛滴溜溜转,见人就笑。
李治极喜欢这孩子,每日都要来看一眼。有时候深夜批完折子,也会拐到凝香阁,站在小床边看一会儿,不说话。
我知道,他看的不只是儿子。
还有一个在深宫里渐渐站稳的女人。
三
李弘满月后,李治又提了给我进位的事。
“朕想晋你为夫人。”他道。
我摇头:“臣妾不敢再进。”
“为何?”
“陛下,臣妾若晋了夫人,便是正二品。宫中有子有宠的妃嫔不止臣妾一个。萧淑妃会如何想?皇后会如何想?臣妾已得了皇子,名分反而不重要。”
李治皱眉:“可你总住在凝香阁,也不像话。弘儿大了,需要地方。”
我道:“那便请陛下为弘儿择一处近些的宫室。臣妾跟着他住,不图名分,只图他平安。”
李治拗不过我,只将弘儿安排到离紫宸殿更近的含象殿,我也随居侧殿。名分没动,但位置更靠近权力中心。
朝中有人开始议论,说武昭仪有子后,深居简出,不争不抢,倒是个安分的人。
许敬宗也递了信进来,只有几个字:
“外议渐平,可缓步。”
正合我意。
四
可王皇后显然不这么想。
她越来越焦躁。
这焦躁并非张扬,恰恰相反,她比从前更沉默,更会“藏”。只在一些极微小的地方露出马脚。
比如尚食局的菜品,时常有“差错”。不是味道不对,就是冷的冷,热的热。阿青查过两回,只查到几个新来的宫人,查来查去又断了线索。
再比如我宫里用的水,有股子怪味。我立刻停了,让孙供奉来验。他验过后说水没问题,只多用了些明矾。
“明矾净水,倒也无碍。”他道,“只是娘娘若觉不妥,便换一处取水。”
我点头,心里却清楚,这不过是试探。
她想知道我的反应。想看我是不是会慌,会怒,会去李治那里闹。
我不闹。
我只当什么都没发生。
因为我要让她觉得,我就这点本事,只知道忍。
一个只会忍的人,在宫里活不长久。这个道理,王皇后比谁都懂。所以她会放松,会以为我不过如此。
而我等的,就是她彻底放松的那一刻。
五
李弘半岁时,我开始“病”了。
这病来得极巧。不轻不重,缠绵不去。御医来看了几回,只说产后体虚,需要调养。
李治很紧张,怕我落下病根。我反而安慰他:“生了孩子,哪有不亏的。养养便好。”
他揽着我,叹道:“是朕不好。你在寺里吃了太多苦,身子底子薄了。”
我低头不语。
其实我身子早养好了。这病,是做给外头看的。
一个“病弱”的昭仪,一个“需要静养”的母亲,威胁就小了许多。王皇后和萧淑妃会放松。朝臣们也不会再把目光放在我身上。
而我,也能借病推掉许多不必要的应酬和试探。
六
李弘满一周岁时,李治在含象殿办了个小家宴。
没请太多人。只有几个近臣,并后宫里有些位分的妃嫔。
我知道,这其实是李治在给我和弘儿“正名”。一个皇子满岁,能有天子亲自主持的家宴,这本身便是一种姿态。
王皇后托病未至。
萧淑妃来了,带了她的两个女儿。她比前些时候瘦了些,但依然美得张扬。席间,她不时看向李治,眼神又软又怨。
李治只当没看见。
我抱着李弘,坐得端端正正。小家伙今日穿了新衣,戴了缀玉的小帽,见人就笑。连许敬宗都多看了两眼,捋着胡子道:“小殿下模样真俊,有陛下幼时之风。”
李治闻言大悦。
那场家宴,外人看着其乐融融。可我知道,萧淑妃的脸从始至终都是硬的。王皇后的位置,也因为这场家宴,又凉了一分。
可这还不够。
七
家宴过后,许敬宗又传了消息:
“皇后与淑妃,或已暗中联手。”
我看了字条,半点不意外。
这宫里,没有永远的敌人。王皇后恨我,也恨萧淑妃。可若我成了她们共同的威胁,联手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她们想做什么?”我问阿青。
阿青摇头:“只听说,皇后那边最近常往淑妃那里去。说是看两位公主。”
“看公主?”我笑了。
王皇后无子,萧淑妃有子有女。她们若联手,最现成的手段,便是一个“宠”字。让萧淑妃用旧情把李治拉回去,再让皇后在背后推。
这是明棋。
也是她们唯一能走的路。
可这步棋,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李治早已不是那个刚登基时,被后宫情分牵着鼻子走的年轻人了。
他尝过了真正“被懂”的滋味。
而那个懂他的人,此刻正抱着他的儿子,坐在离他最近的地方。
八
夜里,李弘睡熟。我坐在灯下,回想这一路。
从感业寺到含象殿。从灰袍到华服。从人人可欺的先帝才人,到如今连皇后都不敢明着动的昭仪。
我用了不到三年。
这三年,我没杀过一个人,没踩过一条命。可每一步,都踩在人心上。
“还不算完。”我对自己说。
孩子翻了个身,咂了咂嘴。我过去替他掖好被角,见他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忍不住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弘儿,你再等等。”我低声道,“等你再大些,娘就能把天上的月亮也摘给你。”
窗外有风声,像是从那座我后来会去住的大殿方向吹来。
我吹了灯。
明日还要继续。
(第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