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杀心
一
永徽四年,我又有了身孕。
这一次怀得比上次辛苦。孕吐从早到晚,吃什么都留不住。人瘦了一圈,只有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李治急得不行,御医轮番来看,都说无大碍,只让多歇着。
我知道这孩子为什么闹腾。
因为我不安生。
这宫里,王皇后与萧淑妃已经暗中联手。她们不傻,甚至比寻常宫妃更沉得住气。皇后不来找我,只让萧淑妃去“偶遇”李治,借两个女儿的名义请安。萧淑妃也学乖了,不再明着来,只装出温柔模样,像换了个人。
这招极聪明。
李治到底是个男人。男人对女人的狠,往往狠不过一时。萧淑妃收起爪子,摆出可怜姿态,他心里未必不动摇。
我得再上一步。
二
这年冬天,我生下了一个女孩。
李治给她取名“安定”,说愿她一生安稳。
那孩子生得极好,眉眼像足了李治,小嘴像花瓣。我抱着她,心里却涌上一股极复杂的情绪。
上一世,我也有过一个女儿。也在这个时节,也这样小小一团。可那孩子没活多久。当时我哭得昏天黑地,后来才知,那是我命里最大的劫。
这一世,她回来了。
我低头看她,她睡得很香。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无意识地抓了抓,抓到我的手指,便捏住了。
我轻轻收拢手指。
“这一世,娘不会再让人害你。”我极轻地说。
三
我坐月子期间,宫里看似风平浪静。
可我知道,外头的事从没停过。
李治最近很烦。许敬宗传话来说,长孙无忌与褚遂良把持朝政,处处压着皇帝。陛下虽表面顺从,心里已极不耐烦。后宫废立之事,朝臣们盯得紧,此时不宜有动作。
我明白。
所以,我开始给李治“递刀”。
不是催他废后,是让他自己一步步看清,王皇后这个“母仪天下”的位置,早该换人了。
可王皇后太会藏了。
自从上次魏国夫人的事被李治压下后,她便彻底收敛。不再打探,不再出招。每日深居立政殿,偶尔去佛堂抄经。连宫里人都说,皇后像变了个人,安静得叫人心疼。
李治耳根软,见皇后如此,竟有几分不忍。
我知道,不能再等了。
四
安定满月那日,王皇后来了。
她穿得素净,头上只戴了支白玉簪,整个人瘦了不少,眼睛显得更大。她笑着说:“妹妹好福气,儿女双全。”
我抱着安定,客气道:“谢娘娘来看望。”
她走到近前,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我看她的手指,白而长,指甲修得极圆,没染蔻丹,干净得像雪。
“真好看。”她道,“像陛下。”
我道:“臣妾倒觉得,眉眼像先帝的惠妃。”
这本是一句闲话。可王皇后的手顿了一下。她抬头,与我目光相接。那一瞬,我们之间没有笑意,只有彼此心知肚明的冷。
“先帝的惠妃,去得早。”她轻声道,“妹妹可要当心。”
我道:“臣妾命硬,不劳娘娘记挂。”
她收回手,又坐了片刻,便走了。
阿青见她走远,才小声道:“她怎么突然来?”
“来探虚实。”我道,“看看我是不是像外头说的那样,产后身子弱,没力气跟她争。”
“那您怎么还抱孩子出来见她?万一……”
“我不怕她看。”我道,“越是让她看,她越疑心。我要是缩着不见,她反倒心安。”
阿青不再多言。
五
可我还是低估了她。
安定五个月大的时候,出事了。
那日清晨,奶娘喂完孩子,将孩子放在小床上,去外间取水。不过片刻工夫,再回来时,孩子脸色发青,呼吸短促,手脚微凉。
奶娘吓得尖叫。我鞋都没穿便冲过去,把安定抱起来。她小小的身子软得吓人,嘴唇发紫,眼睛闭着,像随时要化掉。
“传御医!快传御医!”我喊得嗓子都劈了。
孙供奉来得最快,略一查看,便急道:“是中毒。娘娘,快把窗全打开,取温蜜水来!”
我抱着孩子,手在发抖,可我没有乱。我让人按住奶娘,又让阿青把屋里所有人看住,谁也不许出去。
御医赶到时,安定已喝了些蜜水,脸色稍缓,但气息仍弱。御医们忙了半日,才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我站在外间,只穿一件薄衫,从头到脚都在发冷。
“娘娘,”孙供奉低声道,“是白果仁的毒。混在小殿下枕边的香囊里。那香囊里原本应是安神的合欢花,可被人换成了白果仁。小儿闻久了,便会中毒。”
我闭上眼。
那香囊,是我亲手放进小床的。为的是让安定睡得安稳。
可到头来,却险些成了她的催命符。
六
我没有哭。
因为哭没用。
我让阿青去查,那香囊经了谁的手。查来查去,只查出宫外采买时出了问题。那批合欢花从一个新供货商那儿买的,里面混了白果仁,说是“花色相近,不细看看不出来”。
“是意外。”御药房的人战战兢兢道。
我笑了。
“好个意外。”我道,“偏偏只混在孩子那一个香囊里。可真是巧。”
可这“巧合”太难定罪。供货商是宫外之人,与皇后没有半点关系。若查下去,只会查到“采买不精”,顶多罚几个宫人。
又是这样。
像上辈子一样。她们总能把刀藏进日常里,让我连喊冤都找不到主。
“不用查了。”我道。
阿青红着眼:“娘子,就这么算了?”
“算了?”我低头看安定。她已睡熟,小脸还有些发白。我伸手摸了摸她的额角,温温的。
“当然不能算了。”
我抱起安定,走到窗边。外头天色已黑,宫灯次第亮起,像一双双窥伺的眼睛。
“这宫里,总说一命还一命。”我道,“我从前不杀人,是因为还没到时候。可现在,有人要我女儿的命。”
我转过身,看着阿青,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在地上:
“从今天起,我不躲了。”
七
那夜,我把铜镜取了出来。
三尸神都在。哭的小声抽泣:“小公主好可怜……那么一点点……”
笑的不笑了,只冷着脸。冷眼的盯着我,像在等我说什么。
我看着镜中自己的脸,苍白,瘦削,眼窝深陷。可眼里有火。
“你要动手了。”冷眼的道。
“是。”
“你打算怎么动?皇后不是那么好扳的。她是王氏女,长孙无忌的人。你动了刀,若不能一刀致命,死的就是你。”
“我不动刀。”我道,“我动人心。”
她沉默。
“这宫里,最利的刃不是铁,是怕。”我慢慢道,“要让一个人死得干净,得先让所有人知道,她已经‘不吉’。”
我把镜面轻轻一旋,光折射出去,像一柄极细的剑。
“我要让王皇后自己挖坟。”我说,“这是你上辈子教我的。”
冷眼的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像冰裂纹慢慢延展。
“你终于不再装好人了。”她道。
我放下铜镜,走到小床边坐下,望着熟睡的女儿。
“好人,活不到我想去的那个位置。”
(第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