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对弈
一
安定的事,我没有告诉李治。
不是不想,是时候未到。那香囊查无实据,若贸然闹开,只会让人觉得我产后多疑,连宫外采买的小错都要攀扯到皇后头上。不但扳不倒她,反会折了自己的信誉。
我得等。等一张真正能钉死她的底牌。
可王皇后也没闲着。
她太精了。精就精在,她从不亲自出手,也从不在明面上留把柄。她所有的刀,都是借来的。借宫人的手,借命妇的嘴,借宫外那些看不见的人情网。就算刀断了,也沾不到她半片衣袖。
这才是顶级的玩家。
我若还是上辈子那个只凭一股狠劲往前冲的武媚娘,早就被她拆得连骨头都不剩。
二
我开始重新盘算。
这盘棋,光靠后宫里的“宠”与“子”,不够。要动皇后,必须从两条线同时下手:
一条在内廷,让李治彻底对她冷了心肠。
一条在外朝,让长孙无忌那帮人,保不住她。
内廷这条线,我有把握。李治对我有旧情,有信任,还有两个亲生的孩子。而皇后至今无子,且多年与皇帝形同陌路。我只需让李治觉得,这个女人坐在后位上,既给不了他温暖,也护不住他的骨肉,便够了。
可外廷这条线,难。
长孙无忌手握重权,满朝文武皆以他马首是瞻。王皇后是王氏女,是先帝为李治选的“四姓之女”。废她,就是打长孙无忌的脸,就是动整个关陇世族的根基。
“我需要刀。”我对阿青说。
“刀?”阿青不解,“什么刀?”
“能杀人,却不沾我手的刀。”
三
我让许敬宗暗中做了一件事。
不是上折子,也不是写文章。而是去翻旧档,查一桩陈年旧案。
什么旧案?
王皇后当年被册立为太子妃时,朝中曾有几位老臣反对。他们说,王氏女“貌美而性傲”,不宜为储妃。可长孙无忌一力压下,才将她送进东宫。那几位老臣后来被外放的外放,致仕的致仕,再无声息。
我让许敬宗去查,那几人现在何处,可还有人能说话。
许敬宗三日后来信,只有两句:
“一人尚在,官居散秩。其余皆殁。”
我回了他一句:“好生养着。将来自有用处。”
这只是伏笔。
四
皇后那边,又换了打法。
她开始频繁接近李弘。
每次趁我抱弘儿去御苑走动,她总“恰巧”出现。带些小玩意儿,或是几样孩子爱吃的果子。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冷着脸,反而笑得温婉,像是极喜欢李弘的样子。
李弘年幼,见谁都笑。被她抱着,也不哭闹。旁人看了,倒似她与孩子极亲近。
阿青气得咬牙:“她这是想抢孩子?”
我摇头:“她不敢。她是做给陛下看的。”
“做给陛下看什么?”
“看她的贤德。”我道,“看武昭仪生的孩子,她也能当亲生对待。若陛下心软了,觉得皇后大度,我的位置便尴尬了。”
这招看似温柔,其实极毒。
因为我若拦着,便成了“不识大体”。若不拦,天长日久,她与弘儿“亲厚”的名声传出去,朝中便会有人说话——皇后无子,若能将昭仪之子养在膝下,也是社稷之幸。
她这是在挖我墙角。
五
我不动声色,只做了一件事。
我让阿青去尚药局,给弘儿配了些驱虫的香包,说近日宫中蚊虫渐多。那香包气味清爽,弘儿喜欢,整日挂在身上。
王皇后再来抱弘儿,那孩子却忽然不安起来。原来,香包里的几味药,与皇后宫中常用的某种兰花香相冲。孩子闻了,觉得刺鼻,便不肯再让她抱。一碰就扭头,小手直推。
王皇后试了两回,李弘都哭闹不止,她脸上有些挂不住,只得作罢。
李治见了,奇道:“弘儿怎么一见皇后就哭?”
我随口道:“小孩子怕生,皇后娘娘身上又有股极重的兰花香,弘儿还小,闻不惯这些。”
李治点点头,没再多想。
可这话,他心里记下了。
六
王皇后自然看得出来,我是故意让她抱不成孩子。
她也不恼,只换了策略。
这一次,她盯上了我的女儿安定。
安定已经半岁多,生得玉雪可爱。王皇后时不时送些小衣裳、小玩具来。我不拒绝,只让人收了,并不给安定用。后来她再送,便让阿青以“小公主衣食皆由御药房和尚衣局按例配着,不敢逾制”为由,原封不动退回去。
一来二去,宫里人都知道,武昭仪与王皇后之间,已到了连礼物都不通的地步。
这话传到李治耳中,他只皱了皱眉,说:“皇后若真喜欢安定,就多去佛堂替孩子祈福。别总送些没用的。”
我低头不语,像受了委屈又不愿说。
李治看了我一眼,忽然道:“你觉不觉得,皇后这人,越来越假了?”
我心中一凛,面上却道:“皇后也有她的难处。臣妾只是不愿孩子们太早沾这些人事。”
李治冷哼一声:“难处?她的难处,就是怎么把这后位坐得让朕不高兴。”
我没接话。有些火,点到为止即可。
七
永徽五年的秋天,安定病了。
起初只是咳嗽,后来发起热来。我日夜守着,不敢合眼。御医说是风寒入肺,开了方子。可吃了三天,不见好转,反而时好时坏。孩子小脸烧得通红,嗓子哑得哭不出来。
我心急如焚,却仍强撑着不慌。
孙供奉来看过后,低声道:“药方没问题。可老奴觉得,这病来得古怪。娘娘还是少让外人见小公主。尤其这屋子,莫让生人进出。”
我心中一沉。
“你是说,有人动了手脚?”
“老奴不敢说。但宫里的孩子,得病容易,去病难。若再有人借机添乱,怕是不好。”
我点了点头。当夜,我把阿青和两个最信得过的宫人叫来,重新排了值夜。除了我们几人,谁都不可进安定的屋子。
可饶是如此,安定的病还是越发重了。
八
李治下了朝便过来看女儿。见安定烧得小嘴发紫,他急得眼都红了。
“御医是干什么吃的?”他怒道。
“陛下息怒。”我跪在榻边,声音沙哑,“御医已经尽力。只是安定体弱,病来如山倒。”
李治握住我的手,又去摸安定的额头,指尖都在发颤。
“这孩子不能有事。”他像在对自己说。
我看着他,忽然轻轻说了一句:“陛下,有句话,臣妾不知当不当讲。”
“说。”
“安定这场病,来得太急。”我低声道,“前些日子,皇后娘娘曾派人来,说要给安定送一床‘百福被’,说是她亲手缝的。臣妾没敢用,让人退了回去。没几日,安定就病了。”
李治猛地看向我,眼中如寒潭。
“你怀疑皇后?”
“臣妾不敢。”我叩首,“只是这一切,未免太巧。臣妾本不信这些。可安定还那么小,若有人把脏东西混进她平时用的被褥衣裳里,臣妾一个做娘的,防不住啊。”
李治霍然起身,在殿内来回走了几步。
“查。”他冷声道,“给朕查。这宫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查。”
我伏在地上,心中却极静。
王皇后,你送的是“百福被”。
而我,还你一场“百口莫辩”。
(第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