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无尽,林海苍苍。
白日的春光被层层叠叠的古木枝叶彻底隔绝,山林深处昏暗幽深,终年不见全日天光。腐叶积地数寸厚,踩上去绵软湿滑,一步一陷,满是荒古寂寥的气息。
沈砚一路深踏群山,不敢有半分停歇。
身后的追兵、通缉、仙门威压,依旧如影随形。看不见,摸不着,却死死悬在头顶,时刻提醒着他——从逃离村落的那一刻起,世间再无安稳容他之地。
凡人避山畏险,趋暖逐安。
他自断凡路,独入荒山,以万重莽林为家,以孤绝绝境为栖身之所。
半日奔逃,皮肉早已透支。
脚掌草鞋彻底磨烂,碎石荆棘划破皮肉,鲜血浸透鞋袜,每一步落地都是钻心刺痛。双臂肩头,因长久奔跑发力酸胀麻木,额角的血痕凝固结痂,又被层层冷汗浸透,腥涩刺骨。
身体早已濒临疲累极限。
可沈砚从未放缓脚步。
他眼底没有迷茫,没有怯懦,只有一份绝境磨出的执拗清明。
弱者认命而躺,强者绝境生根。旁人靠机缘登天,我靠苦熬立道。
他很清楚,此刻的自己,太过弱小。
墟芽初成,修为微薄,别说抗衡青云宗修士,就算遇上山林猛兽、歹人盗匪,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
世间所有不公、所有通缉、所有无端构陷,归根结底,只凭两个字——强弱。
弱,则百罪缠身,百口莫辩。
强,则踏破桎梏,无人敢欺。
一路穿行荒林,沈砚始终恪守本心,不浪费半分光阴。奔跑之余,心神常驻体内,默默催动墟源缓缓流转。
寻常修士打坐洞府、吸纳灵气、坐享资源,修为顺水推舟、节节攀升。
而他的墟道,生于破败、长于磨难、成于苦行。
别人修的是天赐仙缘,养尊处优;
他修的是己身逆骨,千锤百炼。
日头渐渐西沉,暮色吞尽山林最后一点微光。
晚风穿林,林涛呼啸,似万古长风呜咽,似天道冷语压迫。深山夜寒骤起,湿气裹着阴冷凉意,疯狂钻进破旧麻衣的每一处缝隙。
荒山野岭,夜有豺狼虎豹,有瘴气毒雾,有隐于暗处的未知凶险。盲目夜行,只会徒增死伤风险。
沈砚抬眼,透过交错枝桠,望向前方隐约露出的一截残破灰瓦。
荒林深处,竟藏着一座废弃古庙。
庙宇坍塌大半,院墙倾颓,梁柱腐朽发黑,屋顶缺了大片砖瓦,荒草长满台阶,藤蔓缠满断壁,早已不知荒废了多少岁月。没有香火,没有人居,唯有死寂荒凉,与深山暮色融为一体。
是绝佳藏身之地。
沈砚压下疲惫,快步踏过丛生杂草,走入废庙之中。
庙内尘埃厚积,遍地碎砖烂木,一尊残缺的石像歪倒在地,面目模糊,看不出是哪路仙神。香火断绝百年,神坛蒙尘,徒留满目破败。
沈砚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无兽、无陷阱瘴气,彻底隔绝外界踪迹,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他没有立刻瘫坐休憩。
真正的修行者,从无彻底松懈的时刻。安逸是凡人的归宿,磨难是逆道的根基。
他先是捡拾枯枝败叶,在庙角燃起一簇小火苗。微弱火光驱散沉沉阴冷,逼退周遭湿寒,也能震慑山林夜行野兽。
做完一切,他盘膝落座于干净的青石地面,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瘫软懈怠。
满身伤痛、满身疲累,他全然不顾。
别人累了便歇,苦了便怨,绝境便弃。
他偏要——越累越修,越苦越炼,越绝境,越扎根。
心神沉入体内,胸口墟印轻轻嗡鸣。
一缕淡青色墟源,顺着熟记于心的墟纹周天,缓缓流转四肢百骸。
墟源温柔却厚重,带着万古废墟的沉凝力量,一点点冲刷他布满伤口的脚掌,修复奔波劳损的筋骨,抚平皮肉撕裂的痛楚。
每流转一周天,肉身便坚韧一分。
每沉淀一缕源力,道基便扎实一寸。
沈砚闭目静修,心底默默感悟墟道真意,字字叩心,句句立道:
“天予我绝境,我便以绝境为炉。
天困我凡身,我便以苦难为火。
千磨万击炼骨血,百折千折铸道心。
天道不肯予我路,我自苦行开道途!”
他一遍遍运转墟源,不知疲倦,不知休止。
寻常修士修行,讲究顺势而为、灵气滋养,忌苦忌耗。
可他的墟道,偏偏反其道而行。磨难不是拖累,是淬炼己身的最好天材地宝。
奔逃的疲累、皮肉的伤痛、绝境的惶恐、被通缉的压迫,尽数化作打磨道基的砺石。
肉身越痛,道心越稳。
处境越险,道根越深。
夜色渐深,月色透过残破屋顶,洒落点点清辉,落在少年单薄却挺拔的身影上。
废庙死寂,荒山无人。
没有师长指点,没有功法典籍,没有资源加持。
无人知他苦修,无人赞他坚韧,无人盼他成活。
世间万千修士,灯火仙山、香火缭绕、资源无尽,顺天修道。
唯独他,荒山废庙、孤身一人、苦熬寸功、逆道求生。
可沈砚心中,从未有过半分失衡艳羡。
他心底透亮,看透万古骗局:
顺天之修,借天之力,终为天奴。
逆墟之修,炼己之身,方为自我。
他人求天赐长生,我求自渡自由身。
整整一夜,火光明灭,墟源不息。
他未曾合眼一瞬,未曾松懈一刻。
从暮色沉沉,修至夜深人静,再到月落西山。
一夜苦修,成效微渺。
没有修为暴涨的异象,没有惊天动地的神通,仅仅只是墟芽微微凝实一丝,肉身劳损尽数修复,经脉拓宽细微一寸。
微乎其微,不值外人一提。
可沈砚知晓,大道从来无捷径。
万丈道基,起于寸寸苦熬。万古逆道,成于日日不辍。
那些看似不起眼的每一次流转、每一次打磨、每一次坚持,日积月累,终能积微成巨,踏破万难。
夜深风寂,沈砚缓缓睁眼。
眸中没有疲惫血丝,唯有一片澄澈坚定,历经一夜苦修,愈发深邃透亮。
满身伤痛尽数褪去,肉身轻盈坚韧,精气神远超白日逃亡之时。
他抬手,掌心一缕极淡的青芒悄然浮现,安稳、厚重、不躁不狂。
这是他熬出来的力量,是他绝境拼来的生机,是他对抗万古天道的唯一底气。
沈砚凝视掌心微光,轻声自语,字字铿锵,落于空寂废庙,震彻己心道心:
“世人畏苦趋安,故终生被安束缚。
我身逢苦不惧难,故能于苦中新生。
一日苦修一日功,百日苦修百日根。
纵无人伴我行路,我自踏霜独行。
纵举世皆欲杀我,我自傲骨不灭!”
他清楚前路依旧荆棘密布。
青云宗通缉令早已传遍四方,城镇关卡皆有他的踪迹画像。
前路无家、无友、无依、无援。
前路有追杀、有凶险、有饥寒、有绝境。
可他再无半分畏惧。
心有逆骨,便不惧万难。道有坚守,便不惧天涯。
天光将晓,东方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
深山薄雾升腾,缭绕林间,朦胧万里群山。
沈砚起身,拍去满身尘埃。
身姿依旧单薄,麻衣依旧破旧,可那挺直的脊背、沉稳的步履、澄澈的眼眸,早已褪去寻常少年的青涩柔弱,沉淀出逆道修行者独有的坚韧与孤勇。
昨夜荒山亡命,今朝苦炼新生。
他望向破晓的深山前路,心底立下终生不变的修行准则:
一日不辍苦修,一步不肯退让。
一身凡骨可磨,一身逆道不折!
废庙残破,荒山苍茫。
少年孤影,立道深山。
前路漫漫,他自以苦为舟,以韧为桨,横渡万古逆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