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的鱼肚白一点点漫过连绵群山,淡淡的晨雾如同流动的牛乳,缠绕在一棵棵参天古木之间。
昨夜那簇救命的篝火,早已燃成一堆冰凉灰白的灰烬,只余下几星若有若无的暗红余炭,风一吹,细碎的炭末便悠悠扬扬飘起,散入潮湿微凉的空气里。
沈砚站在废庙残破的山门之下,抬眼望向远方隐隐可辨的几条出山要道。
隔着数十里层叠林海,看不见关卡,看不见持画像搜捕他的青云宗仆役与外门弟子。可他的心,一刻也没有放松。
逃亡,不是跑远一段路就算结束。
真正的逃生,从来不是靠着一双脚拼命狂奔,而是藏住踪迹,隐去自己的存在,从这片天地铺开的搜捕大网之中,悄无声息地“消失”。
“逃是下策,藏是中策,唯有借天地掩迹,方为上策。”
沈砚低声吐出一句话,指尖轻轻抚过胸口,墟印安静蛰伏,一缕微弱却扎实的墟源,缓缓在经脉之中流转一圈。
一夜不眠的苦修,没有给他带来一步登天的力量。墟芽依旧只是墟芽,距离真正凝出墟根,尚且隔着一段漫长、看不到尽头的长路。
可那一夜的苦熬,并不是无用功。
奔波逃亡带来的浑身酸痛尽数消解,被荆棘划开的伤口已经结痂,原本疲惫到快要透支的肉身,被墟源一遍又一遍冲刷打磨,筋骨之间,悄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韧劲。更重要的是,一夜静思,纷乱的心绪沉淀下来,慌乱褪去,冷静重回脑海。
他不再只想着一味往大山深处盲目的逃窜。
青云宗在这片地域扎根多年,势力盘根错节。山中常年有宗门弟子进山采药、历练,大大小小能够通行的山道,对方多半心里有数。只知道往人迹罕至的深山跑,短时间之内确实能够躲开搜查,时间一长,反而容易留下一条清晰无比的踪迹。脚印、被踩断的灌木、过夜留下的篝火残迹……只要有经验丰富的寻踪修士进山,顺着痕迹一路追索,被追上只是早晚之事。
“蛮力可以让人跑出一时的距离,智慧才能让人活过漫漫长路。”
沈砚弯腰,捡起一截枯树枝,在庙前一块裸露的黄泥地面,慢慢勾画起简单的地形图。
落霜寒村在东方,青溪镇坐落在东南方的平原谷地,几条宽阔官道自镇子向外延伸,连通一座座城池。西边是更加辽阔苍茫的青凉山主脉,群山一重叠着一重,深不见底。往北三十余里,有一条蜿蜒大河,名叫浊漳河,河道宽阔,支流密布,水网错综复杂。
昨天他慌不择路,一路向着西边山林奔跑。按照常人的思路,一个被通缉、害怕官府与修士的少年,逃命的时候,定然会一头扎进最深、最荒、最难寻找的深山。
青云宗主持搜捕之人,心中必然也是这般判断。
吕仙师阅历深厚,行事谨慎,不会只派出一批人简单守在关卡路口。十有八九,已经分出人手,带着识踪灵兽,向着西侧深山展开地毯式的搜寻。
自己若是顺着这条惯性思路继续向西深入,等于主动朝着猎人布下的罗网里面走。
沈砚扔掉手中枯枝,泥土上面潦草的线条被山风卷起的落叶缓缓盖住。
“世人觉得我必往西,我偏不往西。”
念头定下,他没有立刻动身。
想要改变追兵的判断,不能只靠着凭空改换方向。修士搜捕,依靠的不只有道路与人证,还有地上的脚印、草木弯折的痕迹、气息残留。墟源力量尚且弱小,他没有遮掩自身气息的秘术,肉身走过泥土,必然会留下脚印。
若是简简单单掉头向北,一路踩出新的足印,追踪之人看见向西的脚印戛然而止,再发现向北行走的新痕迹,立刻便能猜到他声东击西的计策。计谋一眼被看穿,再想要躲藏,就难上加难。
沈砚走入废庙,把昨夜用来铺坐的干草收拢起来,又捡拾了一大把干枯的松针、落枝。他走到昨天一路奔逃过来的那条山道,弯下身子,拿着一捆干草,顺着自己留下的脚印,自远及近,一点点仔细扫过地面。
泥土上面深深浅浅的足印,被干草扫动浮土慢慢掩盖,断折的低矮灌木,他小心翼翼扶起来,尽量恢复原本姿态。
这件事枯燥,费时,而且格外耗费力气。
脚下山路崎岖,石块遍地,弯腰久了,后腰酸胀难忍,旧伤口被拉扯,一阵阵隐隐作痛。沈砚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却没有半分敷衍。
“修行,炼的是心,做事,磨的亦是心。小事不肯下苦功,大道便无从谈起。”
半个时辰过去,一路奔逃留下的大部分脚印,被他仔细清理。不可能做到天衣无缝,一点痕迹不留——凡人没有那样的本事。只要能够做到痕迹模糊,让追踪者难以快速断定他确切去向,目的便已经达到。
做完这件事,沈砚转身,向着北边,朝着浊漳河方向行去。
行走之时,他刻意避开松软泥地,尽量挑选布满碎石、坚硬岩石的地面落脚。岩石上面很难留下清晰脚印,能够最大限度减少行迹暴露的风险。遇到必须走过的泥土地,他便折下粗壮树枝,行走之后,再用树枝扫平脚印。
一路向北,他没有浪费片刻光阴。
赶路的时候,心神也没有放空。墟源保持着缓慢的周天运转,一边滋养肉身,一边细细感悟墟道那一份质朴厚重的真意。
寻常修士打坐于安静洞府,心无旁骛,没有外物打扰,静心吐纳。
沈砚没有那样的福气。
危险悬于头顶,前路吉凶难料,脚下山路坎坷难行,腹中只有少量干硬野果充饥,时时刻刻要提防林中毒蛇猛兽,还要留意远处传来的、有可能属于搜捕修士的动静。
就在这样忧患重重的状态下,他依旧坚持运转墟源。
“顺境修行,得灵气滋养;忧患修行,得磨砺入心。若是只能安坐无风无浪之地才可修炼,那修出来的道心,不过温室花草,大风一吹,便碎落凋零。”
日头慢慢向上攀爬,升到半空,阳光穿过层层树叶,落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足足走了三个多时辰,沈砚耳畔,隐约听见哗啦啦不息的水声。
绕过一片茂密的芦苇丛,一条宽阔浩大的大河,豁然出现在眼前。
浊漳河河水浑浊,水流湍急,滚滚浪涛撞击河中一块块凸起的礁石,溅起大片雪白水花,轰鸣声响连绵不绝。河面辽阔,一眼望不到对岸,无数细密支流如同大树根须,向着四面八方的山林、洼地蔓延开去。
河水,是最好的掩藏踪迹之物。
流水冲刷一切,脚印踏入河水,片刻之间便被浪涛抹除。沿着河道、顺着支流水路移动,地上再也不会留下能够被人追索的脚印。
这便是沈砚选择向北而来真正的用意。
只是想要借大河隐藏行迹,同样伴随着巨大凶险。浊漳河水势汹涌,暗流无数,水下藏着尖利暗礁,还有体型庞大的河兽。不会泅水之人踏入深水,顷刻间便会被浪卷走,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岸边散落不少被洪水冲下来的枯木。沈砚目光缓缓扫过滩涂,很快选中一根一丈多长、树干粗壮沉重的枯杨木。
他走到枯木旁边,伸出双手,牢牢抱住树干,咬紧牙关,使劲向上搬动。
一夜苦修带来的肉身增益在此刻显现出来。换做逃亡之前,想要挪动这样一根沉重枯木,他拼尽全力也难以做到。此刻,浑身筋骨发力,血脉奔涌,墟源悄然在四肢百骸流转,一股沉厚力量生出。
“喝!”
沈砚低喝一声,枯木微微一动,顺着滩涂斜坡,缓缓滚落到浅滩水里。
木头浮在水面,晃晃悠悠。作为简易木筏,只有一根独木,稳定性极差,稍微遇上大一点浪头,便很容易翻覆。
沈砚没有急着登木。他在河滩附近寻找柔韧结实的藤条,又找来数根长短合适的细树枝。趟入浅浅河水,借着藤条捆扎,把细枝横向绑在杨木两侧当做平衡支架。
没有锋利刀具,折断树枝、拧断藤条,全都依靠双手。手指被粗糙藤条磨出红痕,几处旧伤口再次磨破,淡淡的血珠渗出来,滴落到浑浊河水之中,转瞬便被浪涛带走。
疼吗?自然是疼的。
可沈砚只是眉头微微一皱,手上动作没有停下半分。
“世间安稳,从来不会凭空落在谁头上。想要多一分活下去的把握,便要多流一分血汗。怕疼,怕苦,怕累,这山高水远的逆道,一步也走不出去。”
简易木架花费一个半时辰终于捆扎妥当。独木两边加上枝桠平衡,漂浮在水面稳了不少,勉强能够承载一人重量顺着水流漂流。
沈砚站在河滩,向着西边远方遥遥望了一眼。
那个方向,青云宗的搜捕队伍,十有八九,还在向着深山深处苦苦搜寻。他们认定逃亡的少年,惧怕人烟,只会往荒无人迹的群山最深处躲藏。没有人能够想到,被通缉的沈砚,敢于来到这样一条宽阔大河之畔,打算顺着动荡河水,借浪涛掩藏自己的去向。
计谋算不上多么精妙绝伦。没有惊天布局,没有诡异秘术。
仅仅只是一份冷静思索,一份愿意吃苦去掩盖踪迹的耐心。
可大道之中,多少倾覆之祸,不是败在高深斗法之下,而是毁于一桩桩粗心大意的小事。踏下一道脚印,留下一堆篝火,行止凭着一腔冲动……无数细小破绽汇集,最终铺成一条通向死路的道路。
沈砚深深吸进一口裹挟水汽与河风的空气,翻身轻轻坐到独木之上。
枯杨木微微下沉,晃了几晃,很快稳住。湍急水流推着木筏,慢慢离开浅滩,向着大河主河道漂去。
两岸青山向后缓缓退去,风声,浪声,在耳边不停回响。
沈砚盘膝坐于木筏中央,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身下是翻滚不息的浊浪,身旁是望不尽的苍茫河山,前路藏着数不清的未知与危机。
他没有因为暂时躲开追踪,便心生懈怠,更没有生出侥幸之心,觉得风波已经过去。
“今日躲过一次搜捕,不代表来日不会遇上更多危难。一次计谋可以让人藏一时,唯有自身修为强大,才能够让人安一世。”
沈砚闭上双眼,心神沉静。
浪涛摇晃木筏,身体跟着起起伏伏,没有安稳石地,没有干燥庙堂。就在这随波逐流、随时可能被巨浪打翻落入深水的木上,他再一次运转起墟源。
淡青色微弱力量,顺着墟纹周而复始缓缓流动。
风击打脸颊,浪撼动身下木身,天地动荡不安。他的心,却一点点沉淀,宁静,坚定。
顺道修士寻灵地,择吉壤,求安稳,避风雨。
他的墟道,偏偏可以于风波里打坐,于流离中修心,于绝境当中,一点一滴,厚积微末道基。
没有任何人能够给他保证前路平安。
没有师长指路,没有宝物护身,没有势力庇佑。
唯一能够依靠的,只有不肯弯折的傲骨,不肯停下的苦修,遇事不肯放弃思考的心。
一缕墟源流过胸膛,沈砚在心底静静立下誓言:
“浪可以推我木筏,不能左右我心志;山可以阻我前路,不能断我脚步。一日尚存,一日苦修不止;一息未灭,此志半分不移!”
木筏顺着滔滔浊漳河水,越漂越远,慢慢消失在连绵青山的视野尽头。
大网依旧笼罩四野,危机远远没有消散。
但少年沈砚,凭着冷静、忍耐与不避劳苦的一份坚持,从猎手预设好的路线,悄然走了出去。
山高水长,风波才刚刚开始。
逆骨问道,脚下道路,遥遥无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