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见招
一
李治命人查了。
查得很细。从尚衣局到御药房,从安定殿里的被褥到皇后送来的那床“百福被”。每一针每一线,都翻了个底朝天。
我心里有数。
王皇后那样的女人,不会蠢到把毒直接缝在布里。她送东西之前,一定早就想好了退路。若真查得出,那便不是她。
果然,三天后,内侍监回了话:那床“百福被”并无异样。料子上乘,缝工精细。闻起来略有沉香气,是皇后平日礼佛时熏的香。此外,再无其他。
我听完,没有半点惊讶。
因为我要的本就不是这床被子。
二
李治来找我时,脸上有些为难。
“那被子,查过了。”他道,“没查出什么。”
我点头:“臣妾知道了。”
“你……”他犹豫了一下,“你怎么想?”
“臣妾不希望皇后有事。”我道,“臣妾只是担心安定,病急乱想。既查无实据,便算了。臣妾绝不敢因自己多心,便让陛下为难。”
李治松了口气,又有些不忍:“委屈你了。”
我摇头:“只要安定好起来,臣妾什么都不委屈。”
李治走后,阿青急得直跺脚:“娘子,明明就是她下的手!怎么就查不出来?还要让她看笑话!”
我看向她,轻声道:“阿青,你说,我为什么要提那床被子?”
“自然是要让陛下怀疑皇后。”
“他怀疑了吗?”
阿青一愣:“好像……只查了被子,便没下文了。”
“对。”我道,“这就是我要的。我不需要这一下便扳倒皇后。我只需要让‘皇后’和‘安定生病’这两件事,在陛下心里连起来。哪怕一时查无实据,可那根刺已经埋下了。帝王多疑。他今日不发作,来日若再有事,便会自己往上想。”
阿青似懂非懂。
我继续道:“而且,查不出,才正常。查得出,反倒不像她了。这个女人能在后位上坐这些年,不是靠运气的。”
三
皇后那边,果然也动了。
只是她动得极聪明,半点不沾“辩解”二字。她只在一次向太后请安时,主动提起:“听说武昭仪的女儿病了,臣妾想送些孩子用的东西过去,又怕再给昭仪添堵。便托人从宫外捐了些药材,祝孩子早日康健。”
这话说得妥帖至极,既显得大度,又不落人口实。
太后听了自然满意。
消息传到我耳中时,我正在喂安定喝药。小丫头已经退了热,只是还有些虚弱。我听完,笑了笑。
“皇后就是皇后。”我道,“这招以退为进,漂亮。”
阿青愤愤:“她还装上贤德了!”
“她本来就是‘贤德’。”我道,“若不贤德,怎么坐得稳后位?”
我放下药碗,替安定擦嘴。孩子朝我笑笑,小手抓着我的袖子,不愿松开。
我低声道:“她要演贤德,便让她演。只是这宫里的‘贤德’,最是累人。她演得越久,破绽越多。”
四
安定的病渐渐好了。
我没再提任何关于皇后的话。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平静。可这平静下面,暗流从未停过。
王皇后与萧淑妃的联手,更加紧密了。她们互相帮衬,又彼此提防。皇后时不时在命妇面前夸萧淑妃“有福气,生了皇子公主”。萧淑妃也常在李治面前说“皇后最近清减了不少,臣妾看了都心疼”。
她们这是在互相垫话。
一个负责稳住前朝命妇,一个负责软化皇帝耳根。若李治心里对皇后还有半分旧情,这局便会慢慢倒向她们。
可我不慌。
因为我知道,李治早就不吃这套了。
他从小在深宫长大,见惯了女人之间的“好话”。真正让他愿意留下来的,是我这里不用费劲的安静。他每次来,都像从一个大泥潭里爬出来,能喘口气。
这才是我最大的筹码。
五
几日后,许敬宗传了封信进来。
信上说,长孙无忌最近见了几位朝中重臣,话题绕来绕去,总落到“后宫安定,社稷方安”上。许敬宗说,这多半是王皇后那边递了话,想让前朝给皇帝施压。
我回了他四个字:“静观其变。”
可我自己,却没打算再静下去。
李弘已经会喊“爹”了。每次李治来,他都张着两只小手扑过去。李治把儿子抱起,脸上笑得开怀。这孩子,成了我与皇帝之间最坚固的纽带。
可光有孩子,还不够。
我还要让李治看到,这宫里,只有我能在朝政上帮他。
六
机会很快来了。
那日,李治带着折子来凝香阁。他在我这儿从来不算很避讳,有时会随口说些前朝的烦心事。我通常只听着,不多嘴。可这回,他主动问我:“你对均田改制怎么看?”
我斟茶的手微微一顿。
均田制是朝廷的根本大法。前朝沿用至今,早已弊病丛生。李治此问,说明他真的动了改制之心。可这话,若传到长孙无忌他们耳中,便是轩然大波。
“臣妾一介女流,哪里懂这些。”我道。
“你别跟朕装。”他摆手,“朕知道你懂。先帝在时,你就看过折子。”
我抬眼看他,像在确认他是随口一问,还是真在试探。
“臣妾只记得,先帝曾说过,均田之法,利在均,弊也在均。若真要改,不能一蹴而就,得先查实天下田亩,再徐徐图之。”
李治眼睛亮了一下,身子前倾:“你说下去。”
我放下茶盏,缓缓道:“陛下,田是死的,人是活的。均田的初衷,是不让富者越富、贫者越贫。可这些年来,地方上隐匿田亩、强买强卖的事不少。若只改法,不改查,便是换汤不换药。可若查得太急,又容易扰民。臣妾不懂什么太深的道理,只觉得凡事得先摸清底子,再动刀子。”
李治听完,沉默良久。
“你这番话,比朝上那些人实在。”他道。
我垂眸:“臣妾只是说些粗浅见识,陛下莫取笑。”
“不。”他认真道,“你这见识,比许多人都强。”
那晚,他破天荒跟我聊了近两个时辰。从田制到漕运,从边关到税赋。我始终只做听者,偶尔补几句,皆是点到为止。既不让他觉得我过于急迫,又让他明白:面前这个女人,不只能生儿育女,还能与他说说天下。
这比任何情话都管用。
七
王皇后也看出来了。
她开始更频繁地请命妇入宫,也时常去太后处小坐。不久,宫中便传出一句话,说我“狐媚惑主”,说陛下近日连前朝的事都爱往凝香阁说。
这传言,八成出自皇后身边。
我听见后,只在阿青面前冷笑:“她们说对了一半。陛下确实爱来我这儿。可‘狐媚’二字,还轮不到我。我连陛下的身都少留。”
阿青小声问:“那要不要也放出话去,澄清一下?”
“不必。”我道,“越描越黑。她们爱说,便说。等哪一天,陛下亲耳听见了,便是她们的错。”
八
又过数日,李治在御书房外,亲耳听见两个小内侍私下嚼舌根。说“武昭仪狐媚惑主,把陛下迷得不理朝政”。
李治当场大怒,命人将那二人杖了二十,发往西内苑做苦役。
事后,他来我这儿,仍是气不过。
“这些混账东西,背后肯定有人指使。”他道。
我看着他,轻声道:“臣妾只想问陛下一句,您这些天,可曾因臣妾误过朝政?”
“当然没有!”
“那便是了。”我道,“身正不怕影子斜。臣妾不怕闲话,怕的是陛下为这些小事气坏了身子。”
李治握住我的手,低声道:“这宫里,也就你能说这些。”
我笑了:“臣妾嫁的是陛下,又不是这宫里的闲言碎语。”
他看着我,像被什么击中了一般。我知道,这一刻,他心里最后那点对皇后的优柔,正在一点点碎裂。
而我,只需再添一把火。
(第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