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安定的命
一
安定两岁这年,王皇后又来了。
这次来,是为了“探病”。前几日,安定又有些咳嗽,不重,却拖了好些天。李治嘴上没催,可每次来都忍不住皱眉。我知道他心里急,也怕这孩子再像上次那样,一病不起。
王皇后挑这个节骨眼来,自然不是巧合。
她带了一小篮鲜果,说是宫中供奉的蜜柑,专给孩子润肺。阿青接过来,转手便交给了孙供奉。孙供奉查过,无毒,只是寻常蜜柑。
王皇后坐了一会儿,逗了逗安定。孩子已不似婴孩,见她不再哭,只睁着一双黑眼睛,安静看着。王皇后伸手去抱,安定却往我怀里缩了缩。
“瞧瞧,到底是亲娘的孩子。”王皇后笑,并不尴尬,“臣妾若是也有个女儿便好了。”
我抚着安定的背,笑回:“娘娘还年轻,将来说不定有。”
她摇摇头,笑得极淡:“不奢了。陛下已经许久不去我那儿了。”
这话说得很轻,像风吹过去。可听在我耳里,却像根针。
她知道李治多久没去她宫里,也知道我会把这话转告给李治。她是故意的。既是示弱,也是示威。她要说:你若逼我太紧,我便让大家看看,我是如何被你一步步逼成弃妇的。
我抱着安定,没有说话。
二
王皇后走后,我让阿青去查她最近的行踪。
“皇后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连她宫里新换的香料是谁经手,都给我问清楚。”
阿青出去了半日,回来时带了一身寒气。
“皇后最近去过太后宫里两次。跟淑妃也见过一回。还有……她去了一趟御药房,说睡不好,要了些安神香。那香是从宫外新进的,叫‘紫云萝’,是太后娘娘同款。皇后说闻着亲切,便也取了些。”
“紫云萝。”我念着这三个字,在屋里慢慢走了两步。
安神香,与我宫里的香不同。我从不熏香,因为孩子小,怕闻多了伤肺。可皇后明知如此,还专程去取了与太后同款的香。她是做给谁看?
自然是做给太后和这满宫的人看——皇后与太后同心,用的香都一样。这是“孝”,也是“稳”。
“这香有问题吗?”我问。
“孙供奉闻过了,说香是上等,不伤身。但里面有几味料,散得慢,味极浓。若在封闭处点久了,容易头晕胸闷。对小孩子更不好。”
我站住了。
“她是不是想带这香来我宫里?”
阿青摇头:“皇后没说要来。只说明日要在她宫里办个小茶会,请几位内命妇,还给您下了帖子,说请昭仪带着小公主一同去。”
我冷笑。
原来如此。
她知道安定怕闻浓香,也知道我若不去,便是拂了皇后的面子;若去了,孩子闻了那香,必不舒服,若当场咳喘起来,反倒成了我“照顾不周”。
这局,做得滴水不漏。
三
我把帖子收起,对阿青道:“告诉皇后,我明日去。但安定身子刚见好,就不带了。”
阿青道:“若皇后问起,怎么说?”
“就说我舍不得她再受风。”我道,“这是实话。她若再问,你便说,小公主夜里睡不稳,御医嘱咐少见杂人。‘杂人’二字,咬重些。”
阿青会意,转身去了。
次日,我去了皇后的小茶会。
到的时候,几位内命妇已在了。皇后端坐主位,笑得温婉,正与一位夫人说哪家的香好。见我来了,笑道:“昭仪可来了。我们正说到香呢。昭仪平日喜欢用什么香?”
我行礼后落座,道:“回娘娘,臣妾不用香。”
“不用香?”她故作惊讶,“女儿家哪有不爱香的。莫不是嫌我这儿香重?”
我道:“娘娘说笑了。臣妾只是习惯清淡。况有小女在旁,不敢用重香。”
皇后与几位命妇交换了下目光,笑得越发深:“昭仪真是疼孩子。”
我端起茶盏,借着氤氲水汽挡住自己的眼。
这一场,我只需坐足半个时辰。不慌,不怒,不卑。她拿香做文章,我便让她看看,这满殿的香,也压不住我这股子清静。
四
安定没有去,那香自然没熏着她。
可王皇后并未罢手。她开始在一些更小的地方用力。比如,让尚食局给凝香阁送去的食材偶有不新鲜;比如,让内侍监给我宫里添的炭,总比别人少半篓。都是些“不当紧”的琐碎,却磨得人恶心。
我在李治面前只字不提。
因为我知道,他如今对我已经极信。那些小动作若由我说出,反而会显得我琐碎。我要的是他亲眼看见。
果然,有一回,李治在凝香阁用膳,吃了一口菜,眉头便皱起来。
“这菜怎么回事?不新鲜。”
我道:“臣妾倒没吃出来。许是臣妾这宫里份例少,菜比别处送得晚些,路上耽搁了。”
李治放下筷子,脸色不豫:“份例少?谁克的?内侍监的人呢?”
我不说话了。
李治当即传了内侍监来问。内侍监战战兢兢,说是“按例”。李治把折子摔在他脸上:“昭仪的例,是按你们的‘例’,还是按皇后的‘例’?”
内侍监吓得尿都快出来。
我这才在旁边轻声说了句:“陛下别为了这些事动气。臣妾自己少些无妨,只是弘儿和安定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李治脸色更沉。
那日之后,尚食局和内侍监再不敢有半分克扣。我的份例,甚至比萧淑妃还高了一等。
王皇后用暗刀子,我便用李治这把明刀。她要磨,我就把事情轻轻一推,让刀自己落到她那边去。
五
安定的身子还是时好时坏。
她底子薄,稍一换季就咳。我整夜整夜守着,不敢合眼。李治见我熬得眼睛发红,几次劝我多歇。我只道:“孩子不好,做娘的哪能睡得着。”
有一夜,我抱着安定,在屋里慢慢走。阿青进来,低声道:“陛下又去了皇后宫中。”
我“嗯”了一声,没有停步。
“就坐了坐,便回了。”阿青补充道。
“知道了。”
我低头看安定,小家伙已经睡实,小嘴微微张着,呼吸细细的。我轻轻把她放在小床上,盖好被子,然后走到窗前。
窗外一轮缺月,照着深深宫墙。我忽然想,王皇后此时是不是也站在她殿里的窗边,看同一轮月亮。
“你还能撑多久?”我轻声问,像对月亮,也像对那个人。
月亮不语。
我转身回到床边,守着我的孩子,等天光再亮起来。
(第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