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崩断
一
安定是在一个雪夜里走的。
那夜极冷，风从西北角扑进宫墙，摇得窗棂直响。她睡到半夜忽然惊喘，小脸憋得发紫。我抱着她，喊御医，喊孙供奉，喊所有能喊的人。李治从紫宸殿赶来时，连外袍都没披。
御医们跪了一地，折腾到天亮，孩子总算又缓过来。我抱着她，像抱着一根随时会断的细线。
可我知道，这根线，快断了。
李治红着眼，下令把太医院半数以上的御医都调到含象殿守着。他握着我的手，哑声道：“会好的。她会好的。”
我点头，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可安定到底没熬过那个冬天。
她走时，我正在给她喂药。勺子递到嘴边，她忽然咳起来，药汁从嘴角溢出，人便软了下去。我眼睁睁看着她的小手松开，眼睛慢慢闭拢，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安定！”我喊。
再没有应声。
二
孩子没了的消息，像一阵冷风，很快吹遍了六宫。
王皇后来了。
她穿了件极素的青灰袄裙，脸色沉静，像来吊唁任何一个普通宫妃的孩子。她烧了香，念了佛，还在我面前落下两滴泪。
“昭仪节哀。”她道，“孩子还会再有的。”
我跪在灵前，没有抬头，只低声说：“她不会再有了。”
王皇后没再说话，只叹了口气，便走了。
阿青扶我起来时，我浑身已僵得不成样子。她哭着说：“娘子，您哭出来吧，别憋着。”
我没哭。
因为我知道，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
安定的死，不能只是“病死”。若只是病死，那个动手的人，便真能全身而退。我不能让我的女儿白死。
三
那几天，我把自己关在殿中，什么人都不见。
李治来了三回，我只让阿青传话：“臣妾想陪安定最后几日。”
李治不逼我，只让人每日送饭进来。我吃不下，却硬逼着自己咽几口。
因为我还不能垮。
五日后，许敬宗递了信进来。信很短：“宫里人传，小公主病中，皇后曾多次探视，并数次派人送物。可有此事？”
我回：“有。”
他回：“可曾查过？”
我回：“无需查。我要陛下自己看见。”
四
安定走后第十天，我将李治请了过来。
他瘦了许多，眼下乌青。见了我，还没说话，便先握住我的手。我任他握着，半晌，低声道：“陛下，臣妾这几日总梦见安定。她站在雪地里，一直哭。臣妾问她冷不冷，她只摇头，说想回家。”
李治眼眶红了。
我继续道：“臣妾想不明白，她不过是早产了半个月，身子虽弱，却一直养得好好的。怎的入冬之后，就一病不起？臣妾让人把她的衣物被褥都翻出来看了一遍。”
我顿了顿，看向阿青。
阿青捧来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几片淡紫色的花瓣，干得发脆，却仍散出一股极幽的香。
“这是什么？”李治问。
“紫云萝。”我道，“陛下可知道，这香是谁宫里常用的？”
他脸色骤变。
“皇后？”
我点头。
“这香是皇后让人送来的。说给安定放在枕下，可以安神。臣妾原不肯。可送来的人说，是太后娘娘也用的好香，臣妾若不用，倒显得不敬。臣妾便收下，放在安定的小褥夹层里。”
我声音渐低：“可后来，孙供奉告诉我，这香里有几味东西，大人闻了无碍，小儿吸多了，却会损肺。安定自早产后，本就肺弱。”
我没有再往下说。
李治也没说话。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那盒香前。殿中极静，只听见他极沉极缓的呼吸声，像一头被激怒的兽在暗处喘气。
“皇后。”他忽然念出这两个字，像嚼碎了一块冰。
“陛下。”我跪下来，泪落在地，“臣妾不敢说皇后有意害安定。可她千不该万不该，把这种香送给一个病弱的孩子。若只是无意，臣妾认了。可若……若她真的有心，那臣妾的女儿，便是被她活活害死的啊。”
李治转过身，一把将我扶起。他眼中的杀意，已掩不住。
“这次，朕不会再压了。”
五
可王皇后依然稳得住。
李治去质问时，她没有慌，只跪下道：“紫云萝确实是臣妾送的。可这香是太后宫里的常例香，臣妾用了两年。小公主病弱，臣妾也送过不少东西，从未有过差池。若陛下觉得臣妾有错，臣妾愿意领罚。只是‘谋害皇嗣’这四字，臣妾断不敢认。”
她甚至拿出太后与几位命妇作证，说这香在其他有孩子的命妇家里也用，没听说过会损肺的。
一番话说得有条有理，不卑不亢。
李治反倒不好当场发作。他怒气冲冲而来，走时却只下旨，将皇后宫中所有香料尽数撤去，并命太医再行查验。
皇后没有阻止。
她只跪着谢恩，神色如常。
六
消息传来时，我正坐在安定空荡荡的小床边。阿青小声说了经过，我听完，轻声道：“所以她还能坐下去。”
“娘子，皇后这都能圆回来，岂不是更难动了？”
我摇头：“不。这一局，她没赢。她只是没死。而且她露了一个最大的破绽。”
“什么破绽？”
“她把太后搬出来了。”我道，“若她真无辜，只消说‘臣妾不知’便罢了。可她偏把太后拉出来挡在前头。陛下不是傻子。一个把太后当挡箭牌的皇后，只会让他更怒。”
阿青皱眉：“可陛下到底没废她。”
“时候不到。”我道，“可这一刀，已经砍进她椅子里了。”
我低头看那空空的小床，像看着一个巨大的、沉默的答案。
“她还能坐。但坐不稳了。”
七
那夜，我拿出铜镜。
镜中三个影子都在。哭的已经哭得说不出话。笑的也不再笑。只有冷眼的与我静静对视。
“她死了。”我说。
“你看见了。”
“我还是没护住她。”
“你已经用她铺了路。”冷眼的说，“你会不会有一天，也觉得自己太冷？”
我沉默良久。
“会。”我道，“可不是现在。”
我合上铜镜，望向窗外。雪还在下，像要把整个长安都埋下去。
“这一局，还没完。”
（第二十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