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朝局
一
安定走后,我消沉了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我没有出过含象殿,没有见过任何外命妇,也没有主动派人去请过李治。只让阿青把殿里的陈设全换了,所有孩子用过的东西都收进箱中,落了锁。
不是不想她,是不敢让她的影子散得太开。这宫里,悲伤可以,但不能太久。久了,便成了别人手中的刀。
我开始重新把目光放到朝堂上。
这盘棋,后宫里已经下到了僵处。王皇后虽伤了元气,却仍坐在那个位子上。她的身后,依旧站着长孙无忌和半个关陇门阀。我若只靠皇帝的怜惜与丧女之痛,是推不倒她的。
必须让前朝的局,先动起来。
二
许敬宗终于入局了。
他不再只在外围递话,而是开始正式在朝堂上发声。
这年春,李治想提拔几个年轻官员进中书省。拟了名单,还没下诏,长孙无忌便带人来了,说“资历尚浅,不宜骤进”。话说得客气,意思却硬——这朝里,还是他说了算。
李治当时没发作,只将名单搁下。可回到后宫,他摔了一只杯。
“朕连用几个人,都要看他脸色!”他怒道。
我递了杯温水过去,轻声道:“陛下的朝中,未必无人可用。只是有些人太老了,以为这天下还该由他们说了算。”
李治猛地抬头:“你说谁?”
“臣妾不知前朝大事,只是听许大人说,如今朝上尸位素餐者多,敢言者少。长孙大人虽功高,可若事事皆决于他,那还要陛下做什么?”
我没有再往下说。
李治沉默了很久,忽然问:“许敬宗这个人,你怎么看?”
“许大人是先帝旧臣,博学多才,只是这些年一直不得大用。”我道,“陛下若要用他,必是极顺手的。”
“你跟他很熟?”
“臣妾在感业寺时,许大人曾照拂过一二。”我道,“此事臣妾不敢瞒陛下。”
李治点点头,没再追问。
我心中微动。许敬宗这步棋,终于可以从暗处走到明处了。
三
永徽六年,李治动了。
他先是下诏,将许敬宗调入中书省,任同中书门下三品。这几乎是一跃而入宰辅之列。诏令一出,朝野哗然。
长孙无忌的党羽立刻上疏反对,说许敬宗“阿谀小人,不堪大任”。李治不为所动,只将那些折子留中不发。
与此同时,另一个人的名字也开始出现在朝堂上——李义府。
这人我上辈子就知道。出身寒门,有才无德,极善钻营。他本在长孙无忌手下郁郁不得志,后来因一桩小事被长孙无忌当众羞辱,转头便投了皇帝。
这一世,我让许敬宗提前找了他。
李义府起初还装清高,说“岂可轻背旧主”。可许敬宗只回了一句:“旧主不给你出路,新主能给你富贵。你自选。”
三日后,李义府上疏,请求“抑关陇,拔寒俊”。此疏正中李治下怀。他亲笔批红,朱笔如血,重重落在那几个字下面。
朝局,开始裂了。
四
长孙无忌自然不甘。
他几次入宫,名为请安,实为施压。有一回,李治带着一身疲惫回到凝香阁,往榻上一倒,半晌不说话。
我坐过去,替他轻揉额角。
“舅舅又来了。”他闭着眼道,“说朕不该用李义府这种小人。还说许敬宗是‘构陷忠良’的祸首。朕听着听着,都听笑了。”
“陛下笑什么?”
“笑这天下,到底是谁的。”他睁开眼,目光极冷,“他说‘臣为先帝所托,不敢有负’。可朕已经坐了六年的龙椅,在他眼里,竟还是个孩子。”
我没有接话,只将手覆在他手背上。
“陛下,有些事急不得。”我道,“长孙大人毕竟是两朝元老。您要动他,得一步步来。先收拢人心,再慢慢剪其羽翼。否则,便是与整个关陇为敌。”
李治看我:“你又知道了?”
“臣妾不知道。”我道,“臣妾只知道,越大的树,越要慢慢砍。先断旁枝,再摇其根。”
他笑了一下:“你总能说到朕心里。”
那夜,他睡得很沉。
我却醒着。
我在想,长孙无忌这棵树,究竟该从哪根旁枝开始断。
五
第一个被断掉的,是褚遂良。
这事说来也巧。褚遂良为人刚直,却极傲。他在朝中独来独往,除了长孙无忌,谁也看不上。可越是这样的孤臣,越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李治故意在御前议政时,问褚遂良:“朕欲效汉武,兴武事,备边患。褚卿以为如何?”
褚遂良当即反对,说:“汉武穷兵黩武,非明君之道。陛下当以文德治天下。”
这本无错。
可李治又补了一句:“若北寇南下,褚卿可愿领兵御之?”
褚遂良答:“臣是文臣,不通武事。”
李治听后笑了,只“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可满朝都看见,皇帝眼中那抹冷意。
次日,有人上疏,说褚遂良在修《太宗实录》时,私改先帝起居注。李治便下令,将褚遂良贬为潭州都督,外放离京。
这个理由,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皇帝在剪长孙无忌的第一根羽翼。
长孙无忌入宫去保,李治只见了他一炷香,便推说“乏了”。
我听说后,对阿青道:“陛下到底动手了。”
阿青小声问:“那皇后那边呢?”
“她比谁都知道,褚遂良一走,她自己的椅腿就断了一根。”我道,“你等着看,她不会坐以待毙。”
六
果然,王皇后动了。
她动得更隐蔽,更软。
她不再给李治递任何“贤德”的戏。而是换了一种极聪明的法子——哭。
不是当众哭,而是在太后面前,轻轻落下几滴眼泪。说“臣妾福薄,怕是留不住陛下的心”。太后心疼她,便去劝李治,说“皇后无过,不可轻废”。
李治碍于嫡母,不好明说,只道“朕自有分寸”。
可这“分寸”二字,听着就让人发凉。
我知道,王皇后这是最后的本事了。她请出太后,等于把最后的挡箭牌都摆上了。若连太后都护不住她,那她的后位,便真的到头了。
七
我这边,也没停。
许敬宗开始频繁上疏,说“皇后无子,后宫不宁”。李义府则在朝中暗联寒门,替陛下“造势”。许多原本不敢说话的年轻官员,见皇帝有动后之意,纷纷上疏请“别择贤后”。
这些折子,李治都留中。
可留中归留中。风,已经刮出去了。
宫里宫外都在传:王皇后要废了。
我坐在殿中,怀里抱着李弘。他已经四岁,开始学字。小手里握着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一个“曌”。
“娘,这个字怎么写出来?”他仰头问我。
我接过笔,在纸上重新写了一遍。
“这个字,念‘照’。”我轻声道,“是娘给你取的字。”
“曌。”他跟着念,眼睛亮晶晶的。
我摸了摸他的脸,心底却翻涌着别的东西。
王皇后,你借了太后,我借的是大势。
且看这天下,到底谁先掀桌。
(第二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