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结网
一
李弘四岁这年,我做了一件极要紧的事。
我让许敬宗递了一封密信进来。信上写着一串人名,七八个,皆是朝中不得志的中下层官员。有人做过县令,有人当过御史,有人在六部里窝了十几年,连一次面圣的机会都没有。
“这些人,都是可用之人。”许敬宗在信里说,“他们缺的,只是一个效忠陛下的理由。”
我给李治看这封信时,他正在用朱笔批折子。我把信轻轻推过去,说:“陛下要种树,不能只砍老枝,也得栽新苗。这些人,位分不高,可胜在干净。他们若得陛下青眼,便是陛下的死士。”
李治接过信,看了两遍,眼睛渐亮:“这是许敬宗选的?”
“是他与臣妾商量着拟的。”我道,“陛下若觉得可用,不如寻个由头,召几个入宫面圣。不用升官,只赐对。让他们知道,天还亮着,上头还有人看得见他们。”
李治沉思片刻,道:“此计甚好。”
二
三日后,李治在紫宸殿召见了名单上的四人。
他没问什么军国大事,只聊了聊各地民情、风土、赋税。那几人起初还战战兢兢,后来见天子温言垂询,便越说越放开。有个从蜀地来的县丞,说到川中井盐废弛,当地百姓多逃入山中,李治听完,半晌不语。
当日,他便下旨,将其中两人调入京中,一个进了户部,一个去了门下省,另外两人也各有所用。
朝中旧臣看得一头雾水。几个无名小卒,怎么忽然就进了京?
长孙无忌也来问。李治笑着道:“不过几个能吏,朕见他们说话有据,便用一用。舅舅不必多心。”
长孙无忌沉着脸走了。
那几人被用之后,果然感恩戴德。尤其是那个蜀地县丞,逢人便说“陛下是天降明主”。他们很快成了李治在六部里的眼睛和手。
而我,则通过许敬宗,与他们保持若即若离的联系。
这便是利益捆绑。
不是靠情分,是靠彼此需要。他们需要我替他们在陛下面前说话,我需要他们在朝堂最底层一点点长出根来。
三
后宫这边,我开始给李弘“铺底”。
李弘四岁,已能背十来篇诗。李治极爱他,常抱在膝上,教他认奏疏上的字。我便在一旁说:“孩子还小,认字是次要的。得让他知道,这些字背后,都是谁在做事。”
李治挑眉:“你让朕教他认人?”
“认字容易,认人难。”我道,“弘儿将来若想为君,最要紧的是分得清忠奸。这本事,得从小练。”
李治若有所思。
那之后,他再来含象殿,便会指着折子上的名字,跟李弘说:“这个人是长孙无忌的人,不能全信。这个人是寒门出身,背后没根基,但文章写得极好。这个人是老臣,资历深,可总爱跟朕唱反调。”
李弘听得似懂非懂,只睁着黑亮的眼睛,点着小脑袋。
我看着他们父子,心里却像展开一张极细密的网。这网从后宫到前朝,从旧族到新贵,从感业寺到紫宸殿。
而我,是织网的人。
四
王皇后也在动。
她开始用另一种方式拉人。不是拉官员,是拉命妇。
那些高门大族的正妻,是她天然的盟友。她们畏惧我这样的人——一个无根无基,却能生下皇子、让皇帝专宠的昭仪。若这样的女人得了势,她们的“门第”还算什么?
所以,王皇后只需叹气,只需在命妇们中间说一句“武昭仪近来愈发得势了”,便有一堆人替她冲锋。
这话传到李治耳中,他心里更烦。
有一日,他忽然问我:“你说这些高门的女人,为什么总跟皇后站一块儿?”
我道:“因为她们怕。”
“怕什么?”
“怕臣妾这样没有高门靠山的女子,也能分去她们的福气。若臣妾能起来,那她们的‘门第’便不那么值钱了。”
李治冷笑:“朕用谁,还用得着她们点头?”
我低头道:“陛下自然不用。可在这后宫里,光有陛下的心还不够。臣妾自己,也得有本事。否则,臣妾便只是陛下脚边的一株藤,风一吹就折了。”
李治看了我很久,忽然道:“朕会让你站得比她们都高。”
我心中微动,却只是低眉道:“臣妾不图高位。臣妾只求与陛下并肩看这天下。”
他握住我的手,紧了紧。
五
永徽六年初,李治开始真正给李弘铺路。
他下诏,将李弘封为代王,食邑两千户。这是李治所有皇子中,第一个封王的。
萧淑妃所生的李素节,比李弘还大几岁,却至今未封。消息一传开,后宫又炸了。
萧淑妃去找李治哭诉,说陛下厚此薄彼。李治只道:“弘儿是嫡子,自然不同。”
“嫡子?”萧淑妃哭红了眼,“皇后无子,他算什么嫡子?”
李治冷冷看她:“朕说他是,他便是。”
这话如一道雷,劈得萧淑妃说不出话。
我在凝香阁里听说时,正给李弘系衣带。阿青压低声音,连说带比,说萧淑妃如何在紫宸殿外哭得花容失色,说陛下如何当众给了她难堪。
我听完,只“嗯”了一声。
李弘仰起脸,问:“娘,父王为什么封我当王?”
我蹲下身,抚平他额前碎发:“因为你以后,要替父王办许多大事。当王,是第一步。”
“那第二步是什么?”他歪着脑袋。
我笑了一下,没回答。
六
有些事,小孩子不必知道得太早。
他只要记得,他的母亲,正在把整座长安的灯火,都往他脚下挪。
王皇后和萧淑妃越慌,我就越稳。长孙无忌那帮人在前朝逼得越紧,李治就越会倒向我这边。
这一盘棋,已不是后宫争宠了。
是利益,是人心,是谁能替这个天下重新排队。
而我,已经在队首,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第二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