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连环
一
代王李弘的册封,像一颗石子投进了看似平静的湖面。
前朝的反应,比我预想的还快。长孙无忌在朝会上没有明着反对,却让几个御史上了折子,说“皇子封王,当依长幼之序”。言下之意,李弘非嫡非长,不该越过萧淑妃之子。
李治把折子留中不发,脸上却已不好看。
他来找我时,没等我问,便道:“这些人,是打定主意不让弘儿好过。”
我道:“他们不是不让弘儿好过,是不让陛下好过。”
李治看我一眼,叹了口气:“还是你看得清。”
我给他倒了杯茶,慢慢道:“陛下若此时退让,反倒如了他们的意。臣妾不懂朝政,可也知道,天子之威,最怕‘退’字。这一退,往后步步都得退。”
“朕没打算退。”李治接过茶,目光定在杯口,“只是这帮老臣,根深叶茂,总得有个名目。”
“名目会自己送上门来的。”我道,“只要陛下稳住,这长安城里,总有人会忍不住伸手。手一伸出来,就好办了。”
二
果然,没多久,名目便来了。
有人告发,说萧淑妃之母彭城夫人,在宫外放话,说“代王算个什么,我外孙才是龙子”。这话说得粗,却传得极快。等传到李治耳中时,已经变了好几层,最狠的一版,说萧家“怨望圣上,意图不轨”。
彭城夫人是前朝宗室女,向来跋扈。她自然不认,说是有小人构陷。李治派人去查,查来查去,只查到几个仆妇私话,并无实据。
可越是没有实据,李治越觉得萧家放肆。因为有些话,若不是家中有人真说过,下人怎么编得出来?
萧淑妃那阵子也慌了,几次求见李治,想为自己辩白。李治只冷冷回了一句:“让你母亲少说些不该说的。”
萧淑妃那口气,便像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而我,从头到尾没有露面。
我只是让阿青从内侍监处,“无意”打听了一下萧家的旧事。原来彭城夫人早年在宫中时,就因言语轻狂,被先帝罚过一回。这件事,我让许敬宗的人在外头轻轻一抖,没几日,长安城里便有人说:“那彭城夫人嘴坏,不是头一回了。”
这便是人心。他们自己会沿着你开的口子,把故事补全。
三
王皇后又动了。
这次,她没再哭,也没再搬太后。她让宫中一个相熟的尚仪,借着给李弘送书的机会,传了句话给我:“武昭仪若有闲暇,不妨到立政殿饮杯茶。”
我笑着应了,没有去。
不是不敢,是不必。
这个时候,王皇后忽然示好,必是有所图。要么想求和,要么想设局。无论哪种,我都不接。
因为现在急的人是她。我不需要去她的地方,喝她的茶。我已经可以坐在自己的殿里,看她如何一点一点被挤到墙角。
果然,见我不去,她又请了萧淑妃去。两人在立政殿说了半日话。出来时,萧淑妃眼睛红肿,似哭过。皇后亲自送她到殿门口,两人执手相看,极尽“姐妹情深”的样子。
这出戏,做得极真。
可李治听说后,只皱了皱眉:“她们两个,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我随口道:“许是近来都不顺,彼此宽慰吧。”
李治冷笑:“皇后若真有那宽慰人的肚量,朕也不至于这些年不想见她。”
我不再接话。
四
这日,李治忽然问我:“朕想废后。”
我正铺纸研墨,闻言手指微微一顿,随后又恢复如常,轻声道:“陛下若心意已决,臣妾自然是欢喜的。可废后不是小事,总得有个万全之策。”
“朕已经想好了。”他道,“皇后无子,又妒忌后宫,屡次兴风作浪。朕早就该废了她。”
我转身看他:“陛下可曾与朝中大臣说过?”
“还没有。”他道,“朕想先与太尉商议,看看他怎么说。”
太尉,就是长孙无忌。
我心中微沉。这个时候,李治还想着与长孙无忌“商议”。他到底还存着那点甥舅之情,想先探探口风。可我也知道,这一去,只会碰一鼻子灰。
“那陛下便去吧。”我道,“长孙大人是两朝老臣,若他肯支持,事情便稳得多。”
李治点头。
他去时,我没再说什么。
因为有些南墙,得让他自己撞。撞疼了,他才知道谁是自己人。
五
李治去了长孙无忌府。
他带了许多礼物。有金帛,有茶药,甚至给长孙无忌的三个儿子都带了官中之物。这阵仗,像是去给舅舅祝寿,又像是去谈一件极要紧的事。
我没有跟去,只让许敬宗的人远远盯着。
半日后,消息传了回来。李治在长孙府上谈笑半日,终于开了口,说“皇后无子,恐难承宗庙”。话音刚落,长孙无忌便以他事岔开。李治再提,长孙无忌又岔开。如此几回,竟是硬生生把话题绕了过去。
李治回宫时,脸色铁青。
“他连听都不愿听。”他坐在我面前,手握成拳,“朕在他眼里,还是当年那个需要他护着的孩子。说什么皇后是国本,不能轻动。说白了,不过是怕王家倒了,他长孙家也跟着失势。”
我跪坐在他身旁,轻声道:“陛下已经尽了甥舅之礼。既然长孙大人不愿体察圣意,那便只能走别的路。”
李治抬头看我:“什么路?”
我道:“先动其羽翼,再断其臂助。不动皇后,先动皇后身边那些人。比如萧淑妃。她如今与皇后走得近,又背着外家口出怨言之名。若先废萧淑妃,等于砍了皇后最后一条内应。到那时,皇后便是孤家寡人,废不废,只是陛下的一句话。”
李治沉默片刻,眼中渐渐有了光。
“就依你。”
六
永徽六年七月,李治下诏,将萧淑妃废为庶人,迁入别院幽禁。
这诏书一下,萧淑妃彻底懵了。她原以为凭着儿女和李治旧情,怎么也轮不到她。可诏书上写得分明:“淑妃萧氏,妒忌成性,言行无状,且其母彭城夫人怨望圣上,罪在难赦。”
萧淑妃被带走时,哭得几近癫狂,口口声声喊“陛下”。可李治没去见她。
王皇后也没有出来。
因为她也知道,萧淑妃一倒,下一个就是她。
而我,在含象殿里,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阴下来。
“快了。”我轻声说。
阿青站在身后,不敢作声。
风从西边来,吹得殿外那几株石榴花簌簌作响,像无数人在暗处交头接耳。
这一局,已经下到中盘。我手里的棋,已不止是后宫。这满朝文武,这长安城,这天下,都要慢慢变成我的棋。
(第二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