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渗入
一
萧淑妃被废后,六宫忽然安静了许多。
那种安静,像猛兽进食前的屏息。所有人都知道,下一刀会落在谁身上。宫人们走路更轻,说话更少了。连尚食局送饭的步子,都比从前快了几分。
我依旧住在含象殿,每日教李弘认字,偶尔带他在院子里晒太阳。日子过得极寻常,像外头的风波与我全无干系。
可我心里清楚,这安静,是最要命的时候。
越是离得近,越不能急。
二
王皇后变了。
她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藏”。相反,她开始频繁露面,去太后宫中请安,去佛堂祈福,去御花园散步。每次出现,都打扮得极为得体,既不张扬,也不憔悴,像用尺子一寸一寸量过的分寸。
我知道,她这是在“稳”。
萧淑妃刚倒,朝野上下都在看她。她若能稳得住,作出“皇后无懈可击”的样子,便是给长孙无忌他们留着力保她的抓手。
这女人,到底不是寻常角色。
“她在做给外头看。”我对阿青说,“越是这样,越说明她心里已经虚了。”
阿青问:“那我们做什么?”
“什么也不做。”我道,“她越用力,越耗自己的气力。我只需坐在暗处,等她自己把最后一点体面也磨光。”
三
可王皇后并没有只做表面功夫。
她做了件极聪明的事。
她把萧淑妃留下的两个孩子接到了自己宫里,说要“代为照拂”。那两人,一个五岁,一个三岁,生母刚被废,正是最惶恐的时候。皇后此时伸出援手,不但在李治眼里显得宽厚,更在满宫上下树了一块“贤德”的碑。
这一招,软中带硬。
我若拦,便成了心胸狭窄;若不拦,她便多了两张牌。萧淑妃虽被废,可孩子终归是龙种。有他们养在皇后膝下,将来无论谁动她,都得掂量一下。
李治听说后,也有些动容。他来我这儿时,说:“皇后这事,做得倒还像样。”
我点头:“皇后娘娘仁厚,是六宫之福。”
李治看了我一眼:“你倒不生气?”
“臣妾气什么?”我道,“孩子们有人照看,总好过在冷清地方受罪。皇后既然愿意,便由她去吧。”
李治“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可我太了解他了。他这个人,最怕后宫里的“贤德”是装出来的。王皇后若不接这两个孩子,他或许还会犹豫。可她接了,他便忍不住要想:你是真的贤德,还是又在做给朕看?
这根刺,早晚会再冒出来。
四
许敬宗又升了。
这一回,李治直接让他兼任了吏部侍郎。吏部管天下官员考评升迁,这是要命的位置。长孙无忌一党气得跳脚,连上三道折子阻拦。李治只淡淡一句:“许卿可用。朕意已决。”
我在后宫听见这消息时,正给李弘挑书。阿青说,前朝有人气得当场失态,回家便病了。
我笑:“病得好。他们越气,越说明我们踩对了地方。”
李弘抬头看我,小声道:“娘,我不想去书房了。我想去外头玩。”
我摸摸他的脸:“先写完这页字,娘带你去御苑看马。”
他立刻坐直了身子,重新提笔。
我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心里却在盘算另一步棋。
许敬宗入了吏部,他手上便有了“选人”之权。这权看着不显,实则可以慢慢把长孙无忌的人从要紧处挪开,把寒门的人填进去。用不了一年,六部的风,就会从下往上倒刮。
五
这期间,李治开始与我讨论更多朝中人事。他不避讳,我也不推辞。有时一谈便是半宿。
有一回,他问我:“若朕想废后,这宫里谁最合适?”
我抬头看他,轻声道:“陛下心中应该已有答案。”
“朕想听你说。”
我沉吟片刻,道:“皇后无子,是最大的短处。可光凭无子,朝臣不会服。除非,她犯了比无子更重的错。比如失德。比如不敬宗庙。再比如——与后宫妃嫔争宠,致皇嗣受损。”
说到最后一句,我的声音低下去。
李治沉默良久。
他知道我在说什么。安定的事,虽然没查实,可在他心里,早已是皇后洗不净的污点。如今萧淑妃已废,只要再有人把这事翻出来,王皇后便再难翻身。
“再等等。”李治道,“还差个时机。”
“臣妾不急。”我道,“皇后之位,臣妾从未觊觎。臣妾只求陛下能给弘儿一条安稳的路。”
李治握紧我的手:“朕会给的。”
六
夜深了。
我躺在床上,听着外头的风,像极远极远的地方有人吹埙。那声音呜呜咽咽,从墙缝里钻进来,缠在人的骨头上。
阿青已经睡下。李弘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叫了声“娘”。
我轻轻应了一声,他便又睡沉了。
我睁开眼,看帐顶的暗纹。那些纹路,白天看是缠枝莲,夜里看,却像一张张无声张开的嘴。
“快了。”我对自己说。
这宫里,每一道墙后面,都有眼睛。可我不怕了。
因为现在,连那些眼睛,都得看我脸色。
我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立政殿那扇厚重的门。
那门,迟早会开。
不是为我。
是为我儿子。
(第二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