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换柱
一
李治再提废后,是在一个极寻常的午后。
那天没有大朝会,只有几位近臣在紫宸殿议事。谈的是关中今秋的粮价。说到一半,李治忽然将手中的折子一放,像想起什么似的,说:“朕想了好些日子了。皇后无子,又不安于室,这后位,该换个人坐。”
殿中霎时死静。
几个老臣面面相觑,没人接话。只有许敬宗慢慢出列,躬身道:“陛下所言极是。皇后无子而居正位,于社稷终究不利。若陛下有意更立,臣愿起草诏书。”
长孙无忌不在。
那日他正好告病,没进宫。
李治便对许敬宗道:“你先拟个草诏,待太尉入宫,再行商议。”
许敬宗领命。
消息传到我耳中时,我正教李弘写“社稷”二字。阿青说得急,话都连成一片。我听完,只让她先退下,然后握着李弘的小手,把最后一笔“稷”写正。
“娘,父王要换皇后吗?”李弘仰起脸,问得天真。
“小孩子别问这些。”我轻声道,“写好你的字。”
他低下头,继续慢慢描。我坐在旁边,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被一点点拧紧。
李治终于动了。
二
长孙无忌得到消息后,病立刻“好”了。
他第二日便进宫,直奔紫宸殿。据后来许敬宗说,两人在殿中吵了将近一个时辰。长孙无忌拍着御案,道:“皇后是先帝所立,无大过而废,陛下如何向天下交代!”
李治没拍桌子,只冷冷道:“无子,便是大过。”
“陛下已有皇子,又何须皇后亲出?后宫之德,在于不妒。皇后素来克己复礼,何曾有过?”
“她若真不妒,萧淑妃如今怎么会在别院里?”李治反问。
长孙无忌被噎住,随即又强道:“萧淑妃之事,是她自己失德。与皇后何干?”
“既与皇后无干,她为何把萧氏的两个孩子接到自己宫中?”李治冷笑,“她不是贤德吗?朕倒要看看,这份贤德能装到几时。”
长孙无忌退了两步,语气软了下来:“陛下三思。废立乃国本,牵一发而动全身。若陛下执意,臣不敢奉诏。”
这话已经极重了。李治听完,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起身走到殿门口,背对着长孙无忌,声音不大,却极清晰:
“国本是朕,不是你。”
长孙无忌怔在原地。
三
我听着许敬宗的转述,眼前几乎能看见当时的光景。
李治说“国本是朕”时,心里一定极畅快。这些年的忍耐,像被这一句话冲开了一个口子。可我也知道,光凭这一句话,还废不了王皇后。
长孙无忌不是一个人在拦。他身后有整个关陇旧族。他们可以暂时失势,却不会轻易认输。
“许大人怎么看?”我问。
许敬宗穿着从六品官服,比从前在著作局时精神了许多。他低声道:“如今朝中,拥陛下者已过三成。另有三成观望,三成跟从长孙。若此时强行废后,恐生大乱。不如再等等,等一个‘不得不废’的由头。”
“什么由头?”
“后宫之中,若有确凿罪证,证明皇后失德,甚至谋害皇嗣。那便是太尉也拦不住了。”
我点头。
果然,还是要走最后那步。
四
王皇后也察觉到了。
她开始偷偷见娘家人。魏国夫人入宫的次数又密了起来。母女俩常在佛堂里一待便是半日。说是诵经,可阿青查过,有几回连经文都没带。
“她们在商量。”阿青道,“皇后怕了。”
我摇头:“她不是怕。她是在找退路。若实在保不住后位,便退而求其次,保住王家。”
“那娘子不怕她跑了?”
“她跑不了。”我道,“后位这东西,不是她想坐便坐,想不坐便不坐的。她此时越动,越容易错。等她真把王家的人从暗处推出来,那才是我们收网的时候。”
阿青若有所悟。
五
那段时间,我依旧不怎么出含象殿。每日只陪李弘读书,有时也带他去紫宸殿见李治。李治见了儿子便高兴,常把折子放下,抱他上膝,问他今日学了什么。
有一回,他忽然问李弘:“你想要个弟弟吗?”
李弘点头:“想。”
李治笑了,抬头看我:“那得让你娘再给朕生一个。”
我低下头,脸上一热。可心里,却像有根弦被轻轻拨动。
我确实又有了。
只是还没告诉任何人,连阿青都还不知。我摸着还很平坦的小腹,想:这个孩子,来得真是时候。
若是个男孩,王皇后便再没有半点理由占着那个位置。
若是个女孩……我闭了闭眼。安定的事,我不能再让他发生第二次。
六
又过了半月,王皇后终于有了“动静”。
她用“皇后手书”给几位朝中命妇递了帖子,请她们入宫赏花。这本身没什么。可阿青查过名单,发现其中几位,娘家皆与长孙无忌沾亲。
“她这是想再借命妇的嘴,把火烧回陛下那儿。”阿青道。
我道:“让她请。最好来得越多越好。”
“为何?”
“因为人多,嘴就杂。”我道,“传出去的话,也会比她自己说的更难听。等话落到陛下耳朵里,就是她想借外臣之口,干预内廷。仅这一条,就够她再脱一层皮。”
阿青点头,不再多问。
那场赏花会,我没去。
皇后托人又来请,我只以“身子乏”为由回了。我知道她会不高兴。可我不在乎了。
这宫里,终于到了可以不在乎她高不高兴的时候。
七
夜深时,我又拿出了铜镜。
哭的那个依旧抽抽搭搭。笑的问:“这次怎么又不点灯?”
“不点灯,我才能看清自己。”
冷眼的看着我:“你怀了。”
“嗯。”
“这一胎,你怎么护?”
“用整个后宫的命护。”我道,“王皇后不会再有机会碰我。萧淑妃没有翻身之日。至于太后——我也该去请安了。”
冷眼的沉默了一会儿:“你终于学会把所有人都算进去了。”
“不算进去,就会被算出来。”我道,“这宫里,输一次,就是死。”
镜面微光,像有极淡的月光渗出来。
我合上镜,坐回黑暗里。
明天,我要去见太后。
(第二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