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拜见太后
一
去见太后，是我回宫后第一次。
太后不居后宫正殿，而住在西边的长乐殿。殿前种满银杏，秋日里叶子落下来，像铺了一地碎金。我让人通传后，在殿外等了小半个时辰。
这故意拖长的等待，是下马威。
我不恼，只站着。秋风从银杏叶间穿过来，带着一点经年的檀香。阿青小声道：“娘子，要不先去那边亭子里坐坐？”我摇头。
既然是来服软示敬的，便要站得稳。这墙里墙外，不知多少双眼睛看着。
终于，太后身边的掌事女官出来，笑着行礼：“太后娘娘请武昭仪进去。”
二
殿内很暖，熏着极淡的桂花香。太后靠在东边的锦榻上，手里握着一串碧玉念珠。她比先帝在时老了许多，鬓边全白，眼角也松了。可那双眼，仍带着昔年贵妃的余威。
我跪下，行了大礼。
“臣妾武氏，给太后娘娘请安。”
太后没让起，只慢慢打量我。半晌，才道：“你就是武昭仪。回宫这么久，如今才来。倒是忙。”
“臣妾不敢。臣妾早该来请安，只是前些时日公主病中，臣妾日夜守着，实在走不开。”我道，“请太后恕罪。”
提到安定，太后的神情便柔和了几分。
“可怜见的。”她道，“起来吧。”
我谢了恩，起身站到一旁。
三
太后问了好些话。问李弘的身子，问李治的起居，问我平日都在含象殿做什么。我一一答了，话说得极软，半点锋芒不露。
谈到后来，太后忽然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年轻妃妾，眼里都只有陛下。可这宫里，真正要坐稳一个位置，光有陛下的心，不够。还得有持得住的命。”
我垂头：“太后教训得是。”
“皇后这几日可有找你？”
“皇后娘娘来过一次，还送了东西。”我道，“臣妾不敢多扰。”
太后点头，似有所感。她顿了顿，道：“皇后也不容易。你如今有皇子在膝下，凡事多让着她些。等弘儿大了，自有你的体面。”
我低头称是，没有半句反驳。
可心里，我已经听出了太后的意思。她并不是真心护皇后，她护的是“体统”二字。只要我不掀桌子，她便不会与我为敌。
而我要的，正是这份“不敌”。
四
从长乐殿出来，天已经擦黑。
阿青扶着我，低声道：“太后好像并不讨厌您。”
“她不会喜欢任何人。”我道，“她只是还没找到该厌我的理由。”
“那咱们这一趟……”
“这一趟，是让外头看看，我武照不是只知躲在后宫的狐狸。”我道，“我也有礼数，有耐心，有敬畏。皇后做给命妇看，我便做给太后看。这宫里，各人有各人的看客。”
阿青若有所悟。
五
回来之后，李治已在我殿中等了多时。
“去见太后了？”他问。
“是。”我给他倒茶，“太后气色尚好，还问起弘儿。”
“她没为难你吧？”
我笑：“太后慈和，怎会为难臣妾。只是臣妾到底面浅，有些拘着。”
李治“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他今日心情明显不错。批完折子，还教李弘玩了一会儿九连环。父子俩在榻上笑闹，像普通人家一般。
我坐在灯下，看他们。李弘的笑声脆生生的，像把什么冷硬的东西都撞软了。
“媚娘。”李治忽然叫我。
“嗯。”
“等皇后的事定了，朕想让你搬进延嘉殿。”
延嘉殿比含象殿更近紫宸殿，是后宫中有身份的人才能住的地方。王皇后被废后，那座殿，便该有新的主人。
我回头看他，柔声道：“臣妾住哪儿都好。只要离陛下近些，弘儿能时常见着父亲，便够了。”
李治伸手，将我一缕落下的发别到耳后。
“会的。”他道。
六
太后那边，我后来又去了两回。
不带目的，只陪她说话，抄几段佛经。太后渐渐不再让我久等，偶尔还留我喝一盏茶。
宫人开始传，说武昭仪其实不似外头说的那么跋扈，倒是挺和气的。
这话传到王皇后耳中，她笑了。
“她是挺和气的。”皇后对身边女官说，“和气到把萧淑妃都送进了别院。”
女官不敢接话。
皇后又淡淡道：“你信不信，下一个，就是本宫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吓人。像在说别人的事。
七
我听说后，只道：“皇后能说出这话，说明她已经想好了退路。”
阿青问：“她的退路是谁？”
“王家。”我道，“还有长孙无忌。她若被废，最坏不过出宫入道。有这两棵大树在，总能保她不死。只要她不死，便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那娘子岂不危险？”
我低头看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轻声道：“所以，我要让她连出宫入道的机会，都没有。”
阿青心头一跳，没敢再问。
窗外，银杏叶落了一地。
我伸脚，轻轻踩住一片，叶碎如金。
（第二十六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