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杀局
一
王皇后没有坐以待毙。
她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把我拖下水，或者至少让李治不敢动她的机会。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那年秋末，宫里忽然起了流言。说武昭仪宫中藏有“厌胜之物”，用以诅咒皇后。流言传得有板有眼，说那东西就埋在含象殿东墙角下，是个人形木偶，上扎银针，写着皇后的生辰八字。
阿青听到时，气得浑身发抖：“这是要往死里害娘子啊！”
我放下手中的书，淡淡道：“她动手了。”
“那怎么办？要不要先让人去东墙角看看？万一真有人埋了东西……”
“不必。”我道，“她们既然把风放出来，那东西便一定已经在了。我若去挖，正好坐实。我若不动，她们会想法子让旁人挖出来。”
“那怎么办？”阿青急得眼圈都红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院中几株石榴已经落尽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枝干。东墙角杂草丛生，藏个东西确实不难。
“阿青。”我道，“从今日起，你寸步不离这殿门。没我的话，谁都不许靠近东墙。”
“可如果陛下派人来搜呢？”
“让他搜。”我道，“但在搜之前，我要先做一件事。”
二
我让人请来了孙供奉。
他来得很快，神色凝重。我将他带到东墙角，指着那片杂乱的草：“孙老，有人在这里埋了东西。你可有法子，既不挖开，又能知道土下有什么？”
孙供奉蹲下，用手捻了捻土，又凑近闻了闻。随后起身，低声道：“老奴年轻时，在洛阳见过一种‘引虫术’。若土下有木偶布偶之类，用薄醋混着蜂蜜，浇在四周，不出半日，虫蚁便会聚来。可天冷虫少，怕是慢些。”
“那就不等了。”我道，“有没有更快的法子？”
“有。”孙供奉道，“若信得过老奴，老奴今夜亲自来取。不点灯，不声张。取出来之后，原样把土填回。外人看不出动过。”
我看着他，点头：“有劳孙老。”
三
当夜，孙供奉果然来了。
他摸黑走到东墙角，用一把极细的小铲，贴着墙根慢慢拨土。约莫一炷香后，他回来，将一个沾满泥土的木盒放到我面前。
我打开。
里面是一只用白布缝成的人偶，胸口用朱砂画着生辰，正是王皇后。人偶身上插着七根银针，头部三根，心口四根。
这手法，极阴毒。
我冷笑。皇后这是要把“厌胜”的罪名扣死在我头上。此物若从我的宫墙下被挖出，我便是长了十张嘴也说不清。
“今夜之事，辛苦孙老。”我道，“这东西，先由我收着。”
孙供奉欲言又止，终于还是道：“娘娘，此物不吉，还是焚了的好。”
“不能焚。”我道，“这是证据。”
他走后，我把木盒重新盖好，交给阿青，锁进最里间的柜中。
阿青问：“娘子打算如何？”
“皇后能派人埋，就能让人来挖。”我道，“她若要唱这出戏，我便陪她唱到底。只是那从土里挖出来的，未必还是她想要的东西。”
四
三日后，皇后那边果然动了。
她没亲自来，只让人去李治面前“请安”时，旁敲侧击提了一句：“宫里有传闻，说武昭仪为争后位，行了厌胜之术。臣妾虽不信，却怕人言可畏，请陛下主持公道。”
李治自然大怒，要派人去搜。
我接到消息时，正在给李弘系外袍。阿青脸色刷白，我朝她摇了摇头，让她继续给殿角添炭。
“陛下若来搜，别慌。该怎样，就怎样。”我低声道。
没多久，内侍监的人便来了。为首的是个中年宦官，姓吴，平日不偏不倚，算是李治信得过的人。
我端坐殿中，道：“吴公公，请便。只是弘儿要午睡，请诸位轻些。”
吴公公领人去了东墙角。
我抱起李弘，轻轻拍他的背。孩子靠在我肩上，很快便睡着了。
五
一个时辰后，吴公公回来了。
他手里捧着一只木盒，我一眼便认出，那正是孙供奉前夜取出又放回的那个。只是里面的东西，早已被我调了包。
“娘娘。”吴公公低声道，“东墙角下，挖出此物。”
我故作惊愕：“什么？”
“请娘娘过目。”
我放下弘儿，双手接过。打开一看，盒中放着一块普通的桃木牌，上面刻着“长乐无极”四字，是民间常见的祈福木牌。
“这是何物？”我皱眉。
吴公公道：“回娘娘，此物无甚特别。只是埋在土中，不知何人何时所放。”
我将木牌翻转，见背面有虫蛀痕迹，便叹道：“许是原先住这宫的人，为求平安埋下的。没想今日被翻了出来，倒惊扰了陛下。还请吴公公如实回话，臣妾绝无不轨。”
吴公公领命去了。
六
李治知道后，更恼了。
他恼的自然不是那木牌，而是那个散布流言的人。他命人严查，最后查到最先传话的，是王皇后宫中的一个老宫人。那老宫人被带走，打了个半死，才招认是“魏国夫人命人放的流言”。
李治召来王皇后，将供词摔在她面前。
“你还有何话说？”
王皇后看了那供词，只平静跪下：“臣妾若说此事与臣妾无关，陛下信吗？”
“那这宫人，为何会说是你母亲？”
“她受刑不过，自然让说什么便说什么。”王皇后抬头，目光直直望进李治眼里，“只是陛下若铁了心要治臣妾的罪，又何必用厌胜这样的由头？一句‘无子’，便够了。”
李治被她说得一时语塞。
王皇后忽然笑了，那笑极苦，像把多少年的委屈都笑尽了。
“陛下欲废臣妾，臣妾无话可说。但请陛下记住，今日之后，这宫里再不会有第二个我。没有高门之女，会再信什么‘母仪天下’。”
这话极重。
李治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挥手让她退下。
七
我知道，这场“厌胜”局，王皇后没有赢，却也没有输透。
她最后那番话，不是求饶，是扎刺。让李治心里生出一点不忍。这点不忍，也许不能保住她的后位，却能让废后的事再拖上些时日。
这个女人，到这个时候，居然还能反手一记软刀。
我若再不动真格的，这盘棋还要被她拖进泥里。
“阿青。”我道，“去找许敬宗。让他把长安城里关于王家的事，再翻一翻。魏国夫人这些年，不会只有那点小动作。总有一件，是能摆到台面上的。”
阿青应声去了。
我站在殿中，手放在小腹上。那里已微微隆起，能感觉到那团小小的生命正安稳地动着。
“快了。”我低声说，“等这阵风过去，一切就都了了。”
窗外，有白鸟从西内苑飞过来，在含象殿的飞檐下绕了一圈，又朝皇城深处去了。
我望着那鸟消失的方向，轻轻吐出一口长气。
（第二十七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