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厌胜
一
阿青出去了半日,回来时脸色发白。
“许大人说,魏国夫人这半年来,常去永昌坊一座道观。那道观里的一个女冠,专替人做厌胜。京城里有几户人家的后宅都出过事。”
我看着她:“许大人可说了那道观叫什么?”
“叫紫虚观。”阿青压低声音,“那女冠道号玄微,据说极灵。魏国夫人每次去,都从后门进。许大人已经让人盯着了,只是没敢打草。”
我点头。
王皇后母女,果然早就在弄这些东西。厌胜之术,在宫中最是忌讳。这一局,我若再退,她们便会更进。
“替我传话给许大人。让他想办法,让紫虚观的事,拐个弯传到陛下耳朵里。”我道,“不要经我的手。最好从外头自然长出来。”
阿青应下,连夜托了尚宫局的人把话送了出去。
二
与此同时,王皇后那边又做了一件事。
她把亲手抄的一卷《地藏经》送到了感业寺,说是为小公主安定的亡灵超度。
这招极妙。
她知道安定是我的心头肉。她送经,我若拒,便显得不近人情;我若受,便等于承了她的情。更妙的是,她将经书送到感业寺,那是我的“旧地”。这等于在说:她愿意为我“积德”,也愿意让全长安知道,她皇后仁厚。
阿青愤愤:“她这是拿小公主做文章!”
我沉默了一会儿,道:“这份经,我受。”
“娘子……”
“我要谢她。”我道,“不仅要谢,还要谢得让所有人都看见。皇后为我的女儿祈福,此恩不浅。我要去立政殿,亲口谢她。”
阿青瞪大眼:“这太冒险了。”
“不冒险,怎么让她松下来?”我道,“她现在一门心思想装贤德。我便捧她。捧得越高,她越不会防我。等她把最后一点戒心放下,我再把紫虚观的事,轻轻一抽,她脚下的砖就全塌了。”
三
第二日,我真的去了立政殿。
王皇后显然没料到我会来。她正对镜梳妆,听人说“武昭仪求见”时,手上的玉梳都顿了一下。
我进了殿,先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然后将她送去感业寺的经书之事,谢了又谢,说“臣妾感念不尽”。
王皇后扶我起来,笑得比从前自然许多:“妹妹说哪里话。小公主的事,本宫一直挂心。如今你有了身子,更该多保重。”
她命人给我搬了软椅,又上了热茶。
我们难得坐在一起,像两个寻常妇人般说话。我绝口不提朝政,只说孩子,说女红,说长安城里新进的花样子。
王皇后也松下来,话里少了几分机锋。
可我心里清楚,这不过是两个斗了无数回合的棋手,在中场歇了半盏茶。
四
那之后,我果然“安分”了许多。
不去试探,不再出手。连许敬宗那边也暂时按兵不动,只让他继续盯着紫虚观。宫里人见我与皇后互相走动,都说“到底还是皇后娘娘大气,昭仪也服了软”。
李治听闻后,问我:“你去她那儿做什么?不怕她再害你?”
我笑道:“皇后娘娘近来待我极好。她还说,等腹中孩子出世,要帮我备一份最厚的礼。臣妾想着,到底是一家人,何必总拧着?”
李治听了,不置可否。
我知道他心里仍防着皇后。可他也乐得后宫清静。只要我不出事,他暂时不会再举刀。
这就是王皇后厉害的地方。她不说一句软话,却能让所有人都觉得,事情已经“过去”了。
五
可我知道,事情从没过去。
它在暗处继续长着,像紫虚观后墙根下那些经年不见光的苔藓,湿冷,黏腻,不死。
入了冬,我的身子重了。李治不再让我去太后处请安,也不许旁人打扰。含象殿外又加了一道门禁。除了阿青和几个得用的宫人,其余人等不许入内。
王皇后依旧偶尔派人来送东西。我不再像从前那样退回,只让阿青收了,放在殿外小库房里。既不进我身,也不落人口实。
她以为我退让了。
其实我在等。
等那场吹向紫虚观的风,自己刮起来。
六
腊月里,风终于来了。
长安城出了桩不大不小的案子。有官员家中后宅闹鬼,说是新纳的小妾忽然疯癫,夜里爬到房梁上,说自己看见了“纸人”。有人报了京兆府。府里一查,竟查出那小妾房梁上藏了只布偶,上写那正妻生辰,针扎满身。
正妻被拘。她娘家请了高僧来解,没解成,反而又查出那布偶出自紫虚观,是观中女冠玄微的手笔。
一时间,长安街头巷尾全在说紫虚观。
许敬宗那边没有出手,却让几个相熟的京中小官,在茶余饭后“不经意”提了一句:“听说魏国夫人也常去紫虚观上香。”
这话传得极快。因为魏国夫人身份摆在那里,不传则已,一传必热。
没几日,李治便听说了。
他问我:“皇后之母,也去那个紫虚观?”
我装作不知:“臣妾没听说。不过魏国夫人心慈,平日里喜欢烧香拜神,也是有的。”
李治冷笑:“若只是烧香,倒罢了。怕的是拜的不是神,是鬼。”
我低头,没再说话。
七
次日,李治命人去查紫虚观。
紫虚观被封了门。玄微女冠被押入大理寺。几番刑问下来,招出京中十几家内眷,其中便有魏国夫人的名字。
虽然暂时没人敢动魏国夫人,可“厌胜”这顶帽子,已经悬在了王家头上。
王皇后彻底不装了。
她闭门不出,整日只穿素衣,连脂粉都不施。宫中人说,皇后怕是要“自请废位”了。
可我知道,她不会轻易请废。
她是在等最后一击。
而那一击,得我亲手递出去。
(第二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