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以退为进
一
紫虚观被查后,王皇后没有像所有人预料的那样慌乱求饶。
她做了一件极漂亮的事。
她换上素白宫装,不施脂粉,跪到紫宸殿外,以额触阶,自请废位。说自己是“失德之女,不能再掌后宫”,又自陈“外家不谨,有辱国体”。一番话,句句贬己,可字字都像在打李治的脸。
她在逼李治选。
若李治此时废了她,便坐实了皇后“引咎自退”的贤名。满朝都会说,不是皇帝要废,是皇后自己知耻。这废后便废得没滋没味。可若不废,她又把“失德”二字坦在了太阳底下,反而叫人不好再拿她问罪。
这才是王皇后真正的手段。
不哭,不闹,不辩。用最软的身段,打最硬的仗。
二
李治回了含象殿,一言不发。
我挺着肚子,慢慢走到他身旁,想给他按一按肩膀。他忽然抓住我的手,道:“朕有时候真不懂她。她这么一跪,朕倒成了逼她的人。”
“陛下要是不知怎么办,便先搁着。”我道,“她既自请废位,陛下不允,是她有福。陛下允了,是她的命。这宫里的名分,从来不在谁先跪,而在谁坐得住。”
李治抬头,看我:“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臣妾不会说话。臣妾只说实情。”我轻声道,“皇后这一跪,宫里宫外都看着。她把自己摆得越干净,将来她若再犯错,便越没有退路。”
李治眼中有什么闪了一下。
三
许敬宗也进宫了。
他带着一份极厚的奏疏,上面列了魏国夫人近三年来出入宫禁的记录,与紫虚观玄微的往来,以及几笔从王家账上流出的银子。银子不多,却笔笔指向那座已封的道观。
“陛下,这些都非臣妄言。人证物证俱全。魏国夫人以厌胜之术,行不法之事。若说皇后全不知情,臣不敢信。”许敬宗道。
李治翻着那些纸,脸色越来越沉。
“皇后呢?”他问,“她自己有没有去过?”
“臣只查到魏国夫人与王家两名女仆。皇后深居禁中,暂未亲往。但皇后每次出宫的随行录中,有两回借祈福之名,去了紫虚观附近。臣不敢断言,只请陛下明察。”
李治合上奏疏,站起身,走到窗前。外头正落着雪,细密如尘。
“朕知道了。”
四
王皇后那边,也找了人。
长孙无忌入宫面圣。这次,他不再硬顶,只说:“皇后若有过,废之可也。然陛下新宠武氏,若因此废旧而立新,恐天下物议。臣请陛下三思。”
他不再说“不可废”,只说“新宠不可立”。这是在退。也给了李治台阶。
李治听出来了。
他回后宫时,一边走,一边对身边内侍道:“长孙无忌啊长孙无忌。他这是在以退为进。朕要废后,他不拦了。可朕要立媚娘,他便出来说三道四。”
这话,我在殿中听得一清二楚。
果然,长孙无忌不是好对付的。他打不过废后的势,便来阻我上位的路。只要新后不是我,那他就不算全输。
五
我端了参汤送到李治面前。
“陛下,长孙大人是怕臣妾没有根基,又不姓王。”我道。
“他哪里是怕你没根基。”李治接过汤碗,“他是怕你太有根基。你在感业寺见过那些,在御前听过那些。你比后宫任何一个女人都懂这朝局。你这样的人,不好摆布。”
“臣妾好摆布。”我笑了一下,“臣妾这人,只认陛下一个人。陛下让臣妾活,臣妾便活;陛下让臣妾死,臣妾也活不了。这难道还不算好摆布?”
李治被我说得一乐,道:“你若真只听朕的,便不是武照了。”
我道:“臣妾从不听别人的。可臣妾心里,把陛下当成自己人。这不一样。”
李治放下碗,伸手环住我,摸着我的肚子。孩子像感应到了,轻轻踢了一下。他笑了:“动了。”
“他知道父皇来了。”我道。
李治把耳朵贴在我腹上,听了半晌,脸上那点怒气渐渐消了。
六
可我心里,始终没松。
王皇后与长孙无忌都在以退为进。这一招,不只他们会用。
我也该用了。
我让许敬宗放风出去,说“武昭仪在宫中时常对太后不敬”。这消息传了一日,又让人放另一条:“武昭仪在感业寺时,曾夜见贵人。”
两条都半真半假,像烟雾。外头人不知该信哪条,反而觉得有人在故意泼我脏水。而我越不说话,越显得那背后之人无聊。
这招,不是杀敌,是自污。
我故意让人骂我,因为只有我被骂了,才会有人替我说话。替我说话的人,会变成我新的“势”。
果然,没过几日,李义府便在朝会上主动开腔:“近日臣闻有人造谣宫闱,意图不轨。臣请陛下严查!”
他这一嗓子,把“对武昭仪不利”的谣言摆到了明面上。李治自然是怒的。他下令,再有言及后宫事者,重责不饶。
“看。”我对阿青说,“人被骂不可怕。怕的是没人替你骂回去。只要有人开口,那些话就成了我们的台阶。”
七
这一年的雪,下得特别久。
我的肚子已经很大了,翻身都难。李治每夜都来看我,有时只坐一会儿,有时索性宿在含象殿。
王皇后那边,仍穿着素衣,每日在佛堂里念经。她不斗了,也不争了。甚至让人传话,说请陛下保重,说武昭仪身子重,莫再为外事烦她。
这话贤得发苦。
我听完,对阿青说:“她这是把自己裹成了佛。”
“那怎么办?”
“佛不犯错。”我道,“可佛也不会生孩子。这宫里,不犯错的人最可怕。可也最容易被供起来。一旦供起来,就再没有人问她的冷暖。”
我看不见王皇后的脸,却知道,她一定在等。
等我自己乱了阵脚,等孩子生不下来,等李治变心,等某件事替我开罪她。
可我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因为我要生的,不只是一个孩子。
是一个新的“圆”。
(第二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