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宵的热闹彻底散尽。
南滨路的晚风卷着残留的酒气与夜市烟火,徐徐吹过街边人行道。
一辆出租车稳稳停在路边,古今和刘洋正先后弯腰上车。
封砚单手撑着车门框,微微俯身看着两人。
“路上慢点。”他轻声道。
古今坐进后座,探出头朝他挥手:“封哥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刘洋懒懒散散靠着车窗,随口喊了句:“走了啊,拜拜!”
“砰——”
厚重的车门重重合拢,隔绝了最后的人声。
出租车尾灯亮起,缓缓汇入夜晚车流,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路边只剩晚风与空旷的街景。
封砚抬手,拦下后方驶来的另一辆出租车。
他坐进后座,司机回头问道:“兄弟,去哪里?”
“江北。”
封砚淡淡应声,靠在车窗上。
车子平稳起步,城市霓虹飞速倒退,斑驳光影不断从他脸上掠过。
他安静望着窗外,一路沉默,没有再开口。
没多久,车停在公寓楼下。
封砚回到家中,随手将外套丢在沙发上,走进浴室冲了个热水澡。洗去满身酒气和连日积攒的疲惫,换上宽松睡衣,躺倒在床上。
床头的暖光灯亮起,柔和的光线浅浅铺满整张床铺。
封砚摸过手机,指尖机械地划着短视频。
屏幕里的热闹欢声笑语不断,钻进耳朵里,却始终填不满心底的空落。
没几分钟,他便没了兴致,将手机随手搁在枕边。
闭眼轻吐一口气,周遭彻底静了下来。
窗外偶尔有车辆驶过的闷响,隔着厚重夜色远远掠过,转瞬消散。
极致的死寂里,白天密室里的诡异画面,突兀闯进脑海。
封砚缓缓睁眼,望着头顶素净的天花板。
他声音极轻,近乎呢喃:
“那道躲在暗处的人影……到底是什么东西?”
眉峰微微蹙起,心底漫开说不清的惶惑。
“难不成……是鬼?”
短暂沉默后,他低声自嘲。
“这世上哪来的鬼,不过是封建迷信。”
“应该是连日熬夜赶项目,精神透支太过。再加上密室光线昏暗、氛围压抑,大概率是我看花了眼,产生了错觉。”
可越是回想,那道人影带来的体感便越发清晰。
阴冷的气息、模糊的轮廓、擦肩而过的诡异凉意,每一丝感受都真切无比,没有半分虚幻。
封砚眉头皱得更紧。
“可……那感觉也太真实了,根本不像是错觉啊……”
话音刚落,尖锐的刺痛骤然炸开,顺着两侧太阳穴疯狂蔓延。
剧痛猝不及防,封砚脸色微变,抬手死死按着太阳穴,牙关紧咬。
“啊……又开始痛了……”
“每次从密室出来都这样……到底是什么原因……”
钝痛一阵沉过一阵,反复碾轧着颅内神经。
封砚咬着牙硬撑,意识却在持续的疼痛中渐渐模糊。
浓重的困意与痛感交织缠绕,快速蚕食着他仅剩的清醒。
不过片刻,纷乱的思绪彻底涣散。他再也支撑不住,沉沉坠入熟睡。
房间彻底归于沉寂。
床头暖光静静亮着,温柔覆在熟睡的人身上。
滴答……滴答……
整间卧室死寂无声,只剩床头闹钟秒针走动的单调声响,规律又清晰,在深夜里被无限放大。
过了许久。
平稳的滴答声中,一丝极淡的异响,从紧闭的门外缓缓飘来。
“呃……呃……”
声音微弱细碎,几乎要融进深夜的寂静里。
断断续续,若隐若现。
慢慢的,那干涩浑浊的喉音一点点清晰、放大,穿透房门,混在规律的秒针声里,透着深入骨髓的诡异。
吱呀——
合页轻轻摩擦,响起一声突兀的轻响。
下一秒!门被缓缓向内推开。
走廊浓稠的黑暗顺势涌入卧室门口,一道人影静静站在那里。
“呃啊……呃啊……”
下一秒,人影骤然动了。
它的肢体以完全违背常人的姿态扭曲弯折,关节错位般滞涩僵硬,一点点往屋内缓慢挪动。
咔哒……咔哒……
每一次肢体弯折挪动,都伴随着生硬冰冷的骨骼摩擦脆响。
厚重拖沓的脚步声同步砸落在地板上,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敲在死寂的夜色里。
封砚睡得极沉,对周遭所有异变,毫无察觉。
睡梦中,他无意识翻了个身,嘴唇轻轻翕动,呼吸安稳绵长,深陷熟睡之中。
人影依旧保持着扭曲怪异的姿态,一顿一顿,缓缓向前挪动。
咔哒……咚……
咔哒……咚……
声响层层递进,阴寒气息步步逼近,距离床沿越来越近。
终于,人影停在了床沿边。
宽大暗沉的衣袖底下,缓缓探出一只手。
皮肤惨白得不见一丝血色,皮下筋络紧绷凸起,死死拉扯着皮肉,透着一种不正常的僵硬。五根手指无法正常舒展,不住细碎抽搐、微微蜷曲,每一次微动都带着不受控的怪异律动,完全没有活人的柔软与自然。
这只手生硬抬起,没有半分活人的柔和弧度,缓慢伸向熟睡的封砚。
指尖不断靠近……
越来越近……
就在即将触碰到他眉心的刹那,那只手骤然停住。
指尖悬在他眉心上方,距离肌肤只剩毫厘。
空气彻底凝固。
咔嚓——咔嚓——
脖颈处传来生硬的骨骼摩擦声,那道人影的脑袋,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姿态,机械卡顿地缓缓转动。
一下,又一下,僵硬、滞涩,带着冰冷的金属质感。
它就这么保持着俯身的姿态,一动不动,僵持了很久。
良久,那只僵硬的手掌,才缓缓收了回去。
紧接着,又是几声刺骨的关节脆响。
咔哒……咔哒……
人影缓缓弯折腰身,被长发彻底遮蔽的脸部,一点点凑近封砚的面颊上方。
干枯漆黑的长发垂落而下,发丝悬在半空,发梢几乎就要扫过封砚的脸颊。
咫尺之距,它静默俯身,静静凝视着床上熟睡的人。
浑浊干涩的喉音,始终断断续续,萦绕在耳畔。
“呃啊……呃啊……”
声音低沉沙哑,近在耳畔,刺骨阴冷。
身下的封砚仅仅眉头浅浅蹙了一下,始终沉睡不醒,对头顶咫尺的致命诡异一无所知。
梦魇彻底缠死了他的意识。
梦中。
无边黑暗的迷雾彻底笼罩视野。
密室里的那道人影再度浮现,僵直伫立在黑雾深处。
它伸出僵硬的手,死死拽住两个面容模糊的女孩。
封砚下意识想要冲上前阻拦,四肢却像被无形的枷锁钉死,分毫动弹不得。
他看不清两个女孩的眉眼,可心底翻涌着刻入骨髓的慌张、熟悉与揪心。
那是他绝不能失去的人。
黑雾里,人影拖着两人的身影,以一种诡异的姿态,一步步往无边黑暗深处挪去。
绝望的哭喊声穿透层层迷雾,狠狠砸在封砚的心上。
“阿砚救我……阿砚救我……”
床上的封砚,骤然惊醒。
身躯猛地绷紧,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息着。
细密的冷汗爬满额角,浑身僵硬冰凉。
梦里那种无力、窒息、眼睁睁看着珍视之人被拖入黑暗的绝望感,死死揪紧他的心脏。
他嘴唇不受控制的轻颤,失声喊出两个名字。
“清晏……小丫……”
过了一会,他抬手按压着发胀的太阳穴,缓了许久,才缓缓转头望向窗外。
天色已然蒙蒙亮,淡青色的晨光浅浅透过窗棂,洒落卧室。
枕边手机屏幕亮起,时间定格在六点二十分。
距离闹钟响起,还有四十分钟。
“清晏……小丫……”
封砚低声重复着两个陌生的名字,眼底盛满茫然。
脑海空空荡荡,没有半分关于这两个人的记忆。
“这两个女孩到底是谁……”
“我明明从没见过,为什么会脱口喊出名字……”
他闭眼竭力回想,除了梦魇里模糊的黑雾、人影与哭喊声,再无半点线索。
反复追溯无果,封砚轻轻摇头,压下心底翻涌的纷乱疑念。
“想不明白,先不管了。”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进浴室洗漱整理。
收拾妥当后,他坐在书桌前翻看设计参考,想用忙碌的工作填满思绪,压下昨夜所有的诡异与不安。
“叮铃铃——叮铃铃——”
没过多久,床头闹钟准时响起。
上班的时间到了。
封砚换上休闲装,背上帆布挎包,推门走出公寓。
“砰——”
清脆的关门声骤然响彻。
楼道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整间公寓彻底陷入安静。
没过多久,空旷的屋内,再度响起拖沓生硬的脚步声。
咔哒……咚……
咔哒……咚……
声响沉闷机械,没有半点活人该有的轻盈,一步步从客厅缓慢挪进卧室。
那道人影再度浮现。
“呃啊……呃啊……”
依旧是僵直扭曲的体态,动作卡顿滞涩,毫无生气。它缓缓走到床边,最后停在窗前,静静地站着。
长发垂落,身姿凝滞,隔着一层玻璃,默默看向楼下的街道。
楼下烟火升腾,街边的早餐车冒着温热的白雾。
封砚站在摊位前买好早餐,指尖提着温热的纸袋,正准备转身去往轻轨站。
毫无征兆的,后背骤然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
那是一种被人长久窥视、死死盯住的阴冷感,黏在背上,挥之不去。
封砚脚步一顿,心头莫名发沉。
他猛地抬头,望向自家公寓的窗户。
整片窗面干净透亮,空空荡荡。
什么都没有。
空荡荡的玻璃窗后,只有静谧的晨光与空无一人的房间。
“是错觉么?”
封砚压下心底那股莫名的发凉,收回目光,转身走向轻轨站。
搭乘轻轨,赶往工作室。
清晨的工作室格外安静,只有古今一人坐在工位上。
她双手抓着头发,死死盯着电脑屏幕,满脸焦躁,低声念叨:
“怎么办啊,这客户也太折腾人了……”
封砚缓步走上前,轻声开口:
“古今,我来帮你看看。”
古今瞬间抬头,眼里亮起光亮,连忙招手:
“封哥你可算来了!快帮我看看,我真的快被搞疯了!”
封砚俯身看向屏幕,仔细浏览完整的设计方案和聊天记录,缓缓开口:
“这类客户没有明确的核心需求,只是想多白嫖几版方案对比,并不是真的认可第一版。”
“你不要被动跟着他的想法乱改,先问清楚本次定稿后,是否还会有颠覆性调整,守住我们的时间成本。客户不懂设计审美,你不用一味迁就,用你的专业逻辑和设计思路去引导他。”
古今连连点头,立刻按照封砚的思路对接客户。
两人从清晨忙至临近中午,反复微调、沟通、梳理。
折腾许久,客户终于敲定方案,不再反复刁难。
看到对话框里的确认消息,古今长长松了口气,瘫靠在椅背上,满脸释然。
她看向封砚,满心感激:
“封哥,太谢谢你了!要是没有你,我今天肯定耗死在这堆修改里!总算搞定了,可以安心准备去首尔了!”
封砚淡淡摇头:
“举手之劳。这几天你抓紧盯着效果图公司出图,尽快收尾项目,咱们就能安心筹备行程。”
古今爽快应下:“没问题封哥,我下午就盯着效果图那边推进!”
说着她眼睛一亮,顺手拿起手机:“我请你喝咖啡,必须好好谢谢你!”
看着她低头挑选饮品的模样,封砚无奈轻笑。
转头看向一旁清闲刷手机的刘洋,随口打趣:
“这么悠闲,手头没工作?”
刘洋放下手机,重重叹气,满脸无奈:
“别提了,之前跟进的项目黄了,谈崩了。”
封砚微怔:
“之前不是聊得很顺利吗?怎么突然出问题了?”
“遇上不懂尊重人的客户了呗。”刘洋撇撇嘴,语气不爽,“前期聊风格、聊理念都好好的,一说到设计费立刻变脸,嫌我们收费贵。还说我们就是敲敲键盘、画几张图,根本不值这个价,话里话外就是觉得我们讹钱觉得我们在害他。”
说着他摆了摆手。
“所以我直接懒得谈了,这种不尊重别人劳动价值的人,就算勉强合作,也是纯粹给自己找罪受!”
封砚听完点了点头:
“那确实,这种确实没必要伺候了。”
“可不嘛!”刘洋摆摆手,抛开烦心事,把手机凑过来打趣,“不说晦气的,你快看,现在什么人都敢自称设计师了,这方案做得乱七八糟,居然还有人追捧,太搞笑了。”
封砚扫了一眼屏幕,语气平淡:
“我都不看这些,看多了影响我的审美。”
刘洋笑着收回手机:
“嗨,也就闲得无聊随便看看罢了。”
日子埋在熬夜赶图、对接客户的忙碌里,一晃就是七天过去了。
深夜的梦魇偶尔还会悄然降临,但都被繁重的工作压下,封砚无暇深究。
夜里七点多,夜色彻底沉落。
工作室依旧灯火通明,全员都在加班赶收尾工作。
键盘敲击声、纸张翻动声、打印机出图的滋滋声交织在一起。
每个人桌角都摆着红牛、咖啡,眼底带着熬夜的红血丝,神色疲惫,却藏着一丝期待。
明天,就是出发的日子了。
总监孟哥走出办公室,轻轻拍手,出声安抚:
“大家再加把劲,今晚把所有收尾工作做完。明天上午十点,江北国际机场准时集合出发。最后辛苦一晚,好好收尾。”
办公室瞬间响起轻快的应答声。
“没问题孟哥!就等出发了!”
“熬完今晚就能好好放松一趟了!”
“今晚收拾完行李,明天直接轻装上阵!”
众人满心期待,干劲十足。
封砚看着桌面即将收尾的图纸,指尖轻轻顿在纸页上。
心底悄然漫出一丝难言的怅然与期许。
他垂眸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首尔,终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