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贤
一
永徽七年的正月,我生下了第二个儿子。
孩子落地时哭声洪亮,比李弘当年还要响。孙供奉笑着说:“这位小殿下中气足,将来是个有主意的。”
李治大喜,抱着孩子舍不得撒手。他问我取什么名字好。我想了想,道:“叫‘贤’吧。愿他将来做个贤德之人。”
李治念了两遍:“李贤。好。这名字好。”
我靠在榻上,看着襁褓中的小儿子。他的眉眼还没有长开,却已能看出与李弘有几分相像。李弘趴在小床边,好奇地看着弟弟,忽然扭头问我:“娘,弟弟以后会跟我玩吗?”
“会。”我笑道,“他会一直跟在你后面。你当哥哥的,要护着他。”
李弘用力点头,像得了什么天大的使命。
那一日,含象殿里暖意融融。李治破天荒没有去前朝,只在殿中陪我们母子说话。窗外仍有雪,落在殿前的石阶上,白得刺眼。
我知道,这片刻的安宁,很快又会被打破。
二
孩子满月后,我便开始留意朝中的动静。
王皇后久不露面,可王家的人没停。魏国夫人仍在京中,虽不敢再去紫虚观,却频繁约见几位老臣的家眷。这倒也罢了。真正让我在意的是,长孙无忌开始挑动另一条线:立后之争。
他不再反对废后,却在朝中放出话:“新后当出自名门,以安天下。”
这话明着是为社稷,暗里是排挤我。武家虽非寒门,却远算不上一流门阀。真论门第,我连萧淑妃都比不上。
李治听到了这些话,回来气得不行。
“又是名门。朕就不明白,这天下是朕的,还是他们这些名门的?”
我道:“陛下别气。长孙大人提‘名门’,不过是想给陛下划个圈。若是连立后都要看门第,那陛下的圣意,还能落在谁头上?”
“你就不急?”他看我。
“急什么?”我笑,“臣妾本就没想过要当皇后。臣妾只要能守在陛下身边,养大两个孩子,便心满意足了。”
李治不说话,只盯着我,像要把我看穿。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道:“可朕想让你当。”
我低下头,轻声道:“臣妾听陛下的。”
三
三月初,李治终于下了决心。
他先下诏,将长孙无忌的一个亲信外放。那人叫裴行俭,在朝中颇有人望,却与许敬宗和李义府积怨已久。李治借此发作,将其贬出京城,断了长孙无忌在六部的一只臂膀。
随后,李治又连发几道恩旨,提拔了一批寒门官员。这些人多数年纪轻、品阶低,却都是实打实从地方上干出来的。明眼人一看便知,皇帝是在换血。
长孙无忌照旧反对。可这一回,他的话不再像从前那样管用。因为朝中已有一批人开始围在他对面。他们人数不多,却极会说话,句句都往“陛下英明”上靠。
这叫势。
势这东西,一旦起来,便会自己滚。我让许敬宗在外头做的事,终于见了成效。
四
王皇后就是在这样的情势下,又出了一招。
她忽然请李治到立政殿用膳。宫里人都说,皇后这是要学当年先帝与长孙皇后,行“帝后共食”之礼。
李治去了。
不是念旧,是想看看她还能出什么牌。
那顿饭吃了不到半个时辰。据说菜上得极清淡,全是李治爱吃的。皇后也没有多话,只替他夹菜、倒茶。吃到一半,她轻轻说了一句:“臣妾知道陛下这些日子辛苦了。这顿饭,是臣妾欠了陛下五年的。”
李治回来时,脸色复杂。
“她跟你说了什么?”我问。
“没说什么。”李治道,“她只是笑。笑得让朕心里发毛。”
我听了,心中一凛。
王皇后这招最毒。她不为自己求,也不提后位。她只是把“旧日情分”这盏灯又擦亮了些。不照前路,只照背后,让李治在动刀时,能看见自己的影子。
一个皇帝最怕的,不是恨,是愧。
只要他心里有愧,刀就慢了。
五
那几日,李治确实不再提废后的事。
他比从前更常去紫宸殿,批折子也更久。我让阿青送去的参汤,他喝得少了。有时只放在一边,凉了也不动。
“陛下心软了。”阿青低声道。
“他能心软,是因为还当她是个人。”我道,“他若知道,那个人早就不在乎他的软硬了,他这愧,便会变成怒。”
“那娘子打算怎么做?”
“把王家再推一步。”我道,“让魏国夫人自己说话。她不是爱串门吗?让她串个够。串到有人听见她说不该说的,这火烧回宫里,皇后就再也别想用‘旧情’挡了。”
阿青点头。
六
四月,魏国夫人进了定国公府。
那府上正给太夫人过寿。来的人极多,皆是长安城中有头有脸的命妇。席间,魏国夫人喝了几杯酒,被人一激,便说了句:“我女儿再不好,也是先帝给陛下娶进来的。如今外头那些野草,也敢抬头看天了。”
这话说得不算极重,却够野。
在座的有几位是寒门新贵的内眷,当场便拉下脸来。不到两日,话就传进了宫。
李治听了,只冷冷笑了一声。
“好一个‘先帝给朕娶的’。”他道,“她这是在提醒朕,皇后动不得?”
我站在一旁,不吭声。
李治忽然转向我:“你从来没提过先帝。为什么?”
“先帝是先帝,陛下是陛下。”我道,“臣妾入宫时,伺候过先帝不假。可让臣妾活过来的,是陛下。臣妾若总提先帝,岂不叫陛下寒心?”
李治眼眶微热,一把将我揽住:“媚娘,还是你懂朕。”
我靠在他怀里,手轻轻抚着他的衣襟。
窗外有风,把殿前的柳絮吹得漫天,像这个春天里最后一场温柔的雪。
而我知道,王皇后最后的底牌——那份“旧情”,也被她自己的母亲,亲手烧成了灰。
(第三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