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孤家
一
魏国夫人的话传进宫后,李治再没去过立政殿。
王皇后也没再请。她像终于明白了什么,彻底安静下去。那安静与从前不同。从前的静是敛锋,如今的静,像一个人坐在将熄的火堆旁,手里仍握着刀,却不再指望火能烧起来了。
可我知道,她还在等。
不是等李治回心转意,是等一个变数。等我犯错,等朝局生乱,等李治身边再跳出一个人来替他“顾全大局”。
这样的人不会少。长孙无忌还在,韩瑗、来济还在。王家的人更不会甘心就此退场。
所以我不能只防后宫里这一亩三分地。
我得把外朝的风,吹得更猛。
二
入夏,李治终于重提废后。
这一次,他没有再和长孙无忌商量,也没在近臣面前放话试探。他只是把许敬宗叫到紫宸殿,关起门来拟旨。
许敬宗后来告诉我,那日李治极平静。许敬宗写了三道草稿,他看了两遍,忽然问:“这诏书上,若只写‘无子’二字,天下人可会信?”
许敬宗答:“无子可废,古来有之。若怕单薄,再加‘失德’二字,便足矣。”
李治点头:“不要写太多。多了,反倒像朕心虚。”
许敬宗领旨出宫时,长出一口气。他知道,这纸诏书,已压在刀锋上数月,如今终于要落下去了。
三
消息到底没有瞒住。
王皇后在诏书未发之前便听说了。她没有哭,也没有去跪紫宸殿。她只是把自己宫中所有宫人叫到阶前,说:“你们都走吧。本宫这里,就要变天了。”
宫人们哭着磕头,不肯走。
她便笑:“我还没死。等真死了,你们再哭不迟。”
这话传到外面,连李治都沉默了片刻。
他来找我,说:“她到这个时候,反倒不装贤德了。像是豁出去了。”
“人到绝处,便不再演了。”我道,“若她早这样,或许也不是今天这局面。”
李治摇头:“不。她若早这样,朕只会更早下了这决心。”
四
六月中,废后诏书下。
诏曰:“皇后王氏,天命不佑,承嗣无端。幽居别宫,未安社稷。今废为庶人,移出立政殿。”
没有说失德,没有提厌胜。只用了最干净的几行字,把王皇后从那个坐了七年的位子上,轻轻推了下来。
王皇后接诏时,只问了一句:“陛下可曾亲笔?”
传旨的人答:“是。”
她便跪下,端端正正叩了三个头,然后起身,往别宫走去。走到一半,又回头对立政殿的方向拜了拜。
我远远看着,没上前。
阿青低声道:“她倒还体面。”
“她不会让自己不体面。”我道,“这一局,她不是输给我。是输给了她自己。”
五
王皇后被废后,六宫空悬。
李治没有马上册立新后。他像要等什么事过去,又像故意留着那个空,让所有人都看见。
长孙无忌没再反对。因为他知道,这已经挡不住了。他只请李治“择贤而立,勿使天下失望”。话里没提我,可那“勿使失望”四字,依旧在暗指我不够格。
许敬宗与李义府便同时出手了。
许敬宗上疏,请立武昭仪为后。疏中引《诗》《书》,说“母以子贵,古今通义。今武氏有子,德合天地,宜正位中宫”。李义府更直接,联络了三十余名中下层官员联名上表。
这一下,像把火扔进了油锅。
长孙无忌的人纷纷出来反对。两边在朝堂上争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
李治坐在龙椅上,一言不发。
他只在最后说了一句:
“朕意已决,册立武氏为皇后。”
六
永徽六年十月,李治下诏,册我为皇后。
那日,天气晴好。我身着翟衣,头戴凤冠,在紫宸殿前受了册命。百官列于阶下,有的低头,有的含怒。可他们到底都跪了。
许敬宗站在最前面,抬眼看我。我们目光一触,他微微点头。
这一路,从感业寺到含象殿,从灰袍到凤冠。我走了多少步,他已不记得。可我记得。
每一寸都记得。
礼毕,李治走下御座,亲手扶我起身。我看着他,轻声道:“臣妾今日,才算真正站在陛下身边了。”
他笑:“你早就是了。”
我摇头:“那是心里。现在是名分。臣妾要这天下,从今往后,再无人能说名不正言不顺。”
七
夜里,铜镜又摆在案前。
三尸神难得全在。
哭的还在哭,却已像哭尽了半生的泪。笑的脸僵硬,像在忍着什么。冷眼的盯着我,半晌,道:“你终于坐到这个位子上了。”
我点头。
“可你要知道,从这一刻起,你要防的人,已经不止后宫里那几位了。满朝文武,天下的眼睛,都在你身上。”
“我知道。”
“你不怕?”
我笑了一下,伸手碰了碰镜面,冰凉入骨。
“怕。但从我决定活下来的那天起,就不再把怕当回事了。”
镜中的自己,已不再是当年那个被人泼了糖水、还要笑着擦掉的昭仪。
我终于是我。
而这,才只是一个新的开始。
(第三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