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根
一
册后大典之后,我搬进了立政殿。
这里曾是王皇后住了七年的地方。殿中的陈设已被内侍监换过,连墙角的香炉都换了新的。可有些东西,不是换几样物件就能抹去的。比如那扇朝北的窗,王皇后过去总爱坐在那里,说那位置能看见太液池的波光。
我不坐那儿。
我让人把窗下的矮榻移走,换成了一张极重的紫檀木长案。案上不摆花,不摆香,只放两摞东西:一摞是李弘的字帖,一摞是李治未批完的折子抄本。
阿青问:“娘娘怎么把折子放寝殿里?”
“这地方,过去的人用来望风景。”我道,“我不望风景。我望的是前面。”
二
搬到立政殿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李弘接到身边。
他四岁了,已开始正经读书。每日晨起,我亲自给他穿衣裳。他有些认床,头一夜睡得不好,小脸有些白。我让御膳房煮了安神汤,一口一口喂他。
“娘,以后我们都住这里吗?”他问。
“对。这里离你父王近,离书房也近。你好好读书,将来替你父王分忧。”
他点点头,忽然小声说:“可有人说,这殿里死过人。”
我手一顿:“谁说的?”
“昨日在园子里,几个内侍见了我,在背后嘀咕。说这殿不吉利。”
我看着他的眼睛,慢慢把碗放下。
“弘儿,”我道,“这宫里没有不吉利的殿,只有不够硬的人。你记住,你脚下这地,你娘曾从比这更不吉利的地方,一步一步走出来过。现在,它是我们的了。”
李弘似懂非懂地点头。
我将他揽进怀里,把下巴搁在他小小的头顶。
“有娘在,你什么都别怕。”
三
没过几日,李治在朝会上将李弘正式立为太子。
诏书是用朱笔亲书的。李治在诏中写:“皇太子弘,朕之长子。天资夙成,仁孝著闻。宜建青宫,以固国本。”
李弘被抱到紫宸殿谢恩时,穿着太子的朝服,小小的身子站在巨大的丹墀上,像一株刚刚破土的苗。
群臣山呼。
我站在内殿帘后,看着他。他朝我看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有点怕,又像是想让我看到他站得很直。
我朝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他像得了天大的肯定,把背挺得更直了。
李治在旁边低声说:“这孩子,有股劲儿。”
“他还小。”我道,“可他会长大。臣妾会让他长成一个能护住弟弟、护住这天下的人。”
李治握住我的手:“朕信你。”
四
太子册立后,后宫的格局彻底变了。
萧淑妃的孩子们仍跟着王皇后。王皇后已迁到偏远的掖庭西角,叫“回心院”。那是一座极冷僻的小院,据说下雨时屋中漏水,冬天连炭火都难足。
我让人送了些炭和棉被过去。不是给王皇后,是给那两个孩子。
阿青回来时道:“皇后……不,王庶人让我带话,说谢皇后娘娘恩。”
我没有说话。
阿青又补了一句:“她瘦了许多,可说话时还是笑得体面。”
我“嗯”了一声。
王皇后这个人,最会体面。可体面有什么用?她的孩子一个都没有,如今连自己的尊号也没了。她就是拿再多的体面,也换不回那身凤袍。
这宫里,只有活着,才算赢。
五
孩子,是那个时代女人活命的根。
我太清楚了。
若不是有弘儿和贤儿,李治不会这般迅速地把后位给了我。若不是太子需要母亲,我也不能在前朝站得这般稳当。
可孩子也是我的底线。
谁若碰他们,我便让他连后悔都来不及。
这日,李贤夜里突然起烧。太医用了一剂药,没退,反而更高。我亲自守着,拿冰水给他擦身。李治来了,想劝我歇一歇。我摇头。
“贤儿一睁眼就要找臣妾。臣妾不能走。”
李治陪我坐了一会儿,见我实在不挪,只好先回去。走出殿门时,他低声对身边内侍道:“皇后对皇子,是真的上心。”
这话,我听见了。
我不是做给谁看的。我是真的怕。安定已经走了,我不能再让任何东西把我的骨肉从我怀里抢走。
而在这深宫里,只有让所有人——包括李治——都相信“皇后爱子如命”,我和我的孩子,才会更安全。
六
几天后,李贤好了。
他小脸瘦了一圈,却已能冲我笑。我抱着他,像抱着这世上最沉也最暖的东西。
“娘娘,”阿青进来,低声道,“外头传来消息,长孙大人说,太子年幼,皇后不该把东宫事务全抓在自己手里。当请一位老臣,为太子保傅。”
我笑了:“他才封太子三天,就等不及要伸手了。”
“那怎么办?”
“去查。太子保傅,不是谁都能当的。谁提的人,谁就别想干净。”我把李贤交给乳母,走到长案前,“我得替弘儿挑一个真正能护他的人。不是谁的爪牙。”
阿青点头。
我铺开纸,开始写几个名字。
那些名字,都是许敬宗和李义府替我筛过多遍的。其中有一个,叫薛元超。裴行俭被贬后,朝中少了个能文能武的。薛元超是河东人,为人清正,与长孙无忌不沾。我把他的名字圈起来。
“就从他先看起。”
七
孩子的事,要从长计议。
可王皇后和萧淑妃,不能留了。
我不是要赶尽杀绝。只是这宫里,任何一个还活着、还喘着气的旧人,都是将来的火种。王皇后太能忍,萧淑妃太会哭。她们只要还在一天,就会有人在夜里想起她们,把她们的影子当成往后翻盘的由头。
我不怕她们翻盘。
我怕的是她们活着,会让我的孩子不得安生。
所以,当我听说李治有一日醉酒后去了回心院,隔着门与王皇后说了几句话时,我便知道,是时候了。
“阿青。”我道,“从明日起,回心院和萧氏那边,由尚宫局亲自管。闲杂人等,不得探视。更不许将外头的东西递进去。”
“陛下若问起……”
“陛下不会问。”我淡淡道,“他若问了,我自会回。”
我走到窗边,看太液池上薄薄的暮色。天一点点暗下去,像一匹极黑的绸缎,正从宫墙那头慢慢铺过来。
“我的孩子,谁也别想再碰。”
(第三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