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为守
一
李贤病愈后,我把他和李弘的饮食起居重新理了一遍。
不是假手于人,而是一样一样亲自过问。每日的米从哪口井取水,菜从哪个司送进来,衣被经谁的手,我全要清楚。连太子身边新添的两个小内侍,也被我寻了个由头换掉,挑了两个知根知底的旧人进去。
阿青说:“娘娘这样太累了。”
“累不死。”我道,“我的孩子,不能有半点闪失。”
我让孙供奉在立政殿后头辟了一小片药圃,种了几味常用的安神驱虫草药。他懂医,又会教人。我拨了个小宫女给他打下手。弘儿和贤儿用的香包、药枕,全出自那里。从土到药,不沾外头的手。
这宫里的母亲,若不把根须伸到最深处,一阵风来,就会被人连根拔掉。
二
可防住了身子,还得防人心。
李弘成了太子,身边便会围上来许多人。有真心想教的,有借机上位的,还有背后受人所托、来当眼线的。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分不清这些。
我不让他单独与任何外臣接触。除我挑的师傅之外,谁也不许私自入东宫。授课时,我若得空便在帘后听着。不露面,只静听。
有一回,一个教《孝经》的先生讲到“母慈子孝”时,忽然多说了几句:“太子殿下将来继承大统,当知外戚之患。汉之吕氏,晋之贾氏,皆因母族太盛而致乱。”
我听到这里,轻轻笑了一下。
下课后,我让人把先生送出宫。次日,他便被调去编书。李治问起,我只道:“弘儿还小,听不得这些太深的话。等大了些,再学不迟。”
李治没多问。
可我知道,那先生的话不是自己想的,是外头有人借着“讲史”来给太子种刺。今日说“母族太盛”,明日就敢说“牝鸡司晨”。若我不在太子身边,这些刺早晚会从他身上长出来,反过来扎我。
三
我越抓越紧。
李弘的课程由我过目,李贤的乳母由我选,连他们每日见什么太医、用什么药,都要孙供奉和我各看一遍。两个孩子的衣裳,我让尚衣局单做,连绣线都从宫外只进一家。每件衣服到手,阿青先闻,再洗,再晒,最后才上身。
李治看我忙得脚不沾地,忍不住道:“你如今是皇后了。这些事,吩咐下去便好,何必亲力亲为?”
“吩咐可以。可臣妾不放心。”我道,“这宫里的人,十个有八个是听主子的。臣妾若不把自己扎进他们中间,哪天有人被换了心,臣妾都不知道去哪儿找自己的儿子。”
李治沉默了一会儿,说:“王庶人已经迁到回心院了。萧氏也关着。你还有何不放心?”
我抬头看他:“陛下可还记得,安定是怎么没的?”
他脸色一变,不说话了。
我走到他面前,轻声道:“臣妾不是不信陛下。臣妾是怕再来一次。若孩子再出事,臣妾就真的活不成了。”
李治将我揽住,长长叹了口气:“有朕在。不会再有事了。”
我靠在他肩上,眼睛却看着窗外。窗外有两只鸟在争同一枝,打得羽毛乱飞。
四
回心院那边,我仍让人照看那两个孩子。
王庶人虽被废,可她的名册还在。我让尚宫局每月按“庶人”份例拨东西进去。不少,也不多。孩子若病了,也准御医去看。只是有一条:不许王庶人与外头的人私通信件,也不许萧氏见孩子。
阿青问:“为何不干脆把她们看得更死?”
“太死,会有人说话。”我道,“我留着这条缝,是让宫里宫外都知道,我对废后已尽了本分。她们若还不安分,那再出什么事,便不是我的过错了。”
这是我上辈子学会的。在宫里,杀人未必要用刀。有时候,你只需把绳子松一点,她们自己就会往死里钻。
五
果然,没过多久,王庶人那边便有了动静。
她托一个送饭的老宫人,带出了一封信。信是给王家旧仆的,里面只有八个字:“一切安好,勿使母忧。”
这信不算出格。可送信的宫人刚出回心院,便被内侍监拿了个正着。
不是我派的。
是李治的人。
他早就在回心院外埋了眼睛。如今这宫里,最不放心王庶人的,反而成了他自己。
李治拿着那信,看了两遍,没发火,只问:“送信的人呢?”
“已扣下了。”内侍监回。
“审。”李治只说了一个字。
我坐在旁边,没有插嘴。心里却明白,王庶人这步,又走错了。她若安安静静待着,或许还能多活些时日。可她偏要往外递信。哪怕信里只有“一切安好”,落在帝王眼里,也是“内外勾连”。
这世上的聪明人,往往死在话多。
王庶人不算多话。可她太想体面,太想让外头知道她还有骨气。这份体面,落在李家男人眼里,就叫“不肯死心”。
六
夜里,李治宿在我这里。
他睡得不稳,半夜翻了个身,忽然叫了一声“皇后”。
我睁开眼,轻声应:“臣妾在。”
他没醒,只皱着眉头,像在梦里被什么追着。我伸手替他抚平眉心,忽然想:他这心里,到底在怕什么?
是怕王庶人,还是怕这宫里所有倒下去的女人,都会在夜里回来找他?
我慢慢躺回去,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那里已经温热,像有一团极小的火在慢慢聚拢。
我不怕鬼。
因为我就是那个从鬼门关里爬回来的人。
七
第二天,我让阿青去查那老宫人的底细。
查得极细。第三天,阿青回来报:“那老宫人姓马,早年在尚宫局当差。王庶人小时候入宫,就是她伺候的。后来放出宫去,前两年又找了门路进来,一直躲在人堆里。”
我道:“所以她是王家的旧奴。”
“是。”
“那她更该死。”我语气很淡。
阿青抬头看我,有些不敢接话。
我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写了几笔,然后折好,递给阿青:“去告诉内侍监,这老宫人以前在尚宫局时,手脚便不干净。曾偷过先帝妃嫔的首饰。若再挖下去,还能挖出更多。尤其是,她怎么又混进宫的。这宫,不是说进就能进的。”
阿青接过纸,匆匆去了。
我站在殿中,看着窗外一片新绿。
春已深了。
有些东西,该落了。
(第三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