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拔根
一
那老宫人姓马。
阿青去查她,查得越深,越叫人发冷。她不只是王家的旧人,更是当年王皇后入宫时带进来的“暗钉”。早年在尚宫局时,就替王皇后做过些不大不小的事。后来出宫,兜了一圈,又借着“老宫人回宫叙旧”的名头,混进了内侍监最不起眼的角落。
这种人不该还活着。她能回来,就说明这宫里还有王家的人。
“娘娘,不能再留了。”阿青道。
我点头:“她确实不能留。可也不能由我杀。我得让陛下自己动手。”
于是,我让许敬宗在朝中递了一封匿名状纸。上头不写别的,只写“宫中有人私通废后,为外家传递消息”。笔迹故意歪斜,像是个怕事的小宫人写的。
李治看后,没说什么。
第二天,那老宫人便“病”了。御药房的人去看,只摇头。不几日,便悄悄送出宫去,再没回来。
二
王庶人那边,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她不再托人带信,也不再与任何人说话。每日只在回心院的小佛堂里坐着,连饭都吃得极少。听说有一日,她忽然开口问:“武昭仪的孩子,是不是已经会走路了?”
伺候她的人不敢答。
她便自己笑了笑,说:“该会走了。都这么久了。”
阿青把话传回来时,我正给李贤试一双新鞋。小孩子的脚肥嘟嘟的,鞋口紧了。我让人再改,又抬头对阿青道:“她不是想我的孩子。她是在想她自己的。”
“王庶人没有孩子。”阿青道。
“所以她才更可悲。”我道,“这宫里,没有孩子的女人,到了最后,连个想头都没有。”
我放下鞋,站起身走到窗前。太液池的水在日头下泛着碎光,一群鸭子从芦苇里游出来,后面跟着几只小的。
“可我不能因为她可悲,就放她好过。”我轻声道,“她若好过了,我和孩子就不好过。”
三
李治有一晚喝得半醉,忽然说:“朕想去看看她。”
我正给他脱靴,手上一顿,问:“陛下说的是谁?”
“王庶人。”他闭着眼,像在说醉话,又像在说真话,“朕想知道,她如今怎样了。”
我继续把靴子放好,又给他盖上薄被,才道:“陛下若去,臣妾不拦。只是回心院那地方太冷,又湿。陛下这些日子本就有咳嗽,还是不去的好。”
李治没再说话,像是睡了。
我坐在床边,看了他很久。
这个男人,心太软。软到连已经废了的人,也想再去瞧一眼。这不是余情未了,是他心里有个洞。他总觉着亏欠了谁。
可我不能让他去。
王庶人已经是一条被拔了牙的蛇。可蛇的毒,不在牙,在身子。只要它还能动,还能抬头,还能在帝王面前吐一吐信子,就还有几分翻身的可能。
我不能冒这个险。
四
第二日,我去了一趟回心院。
只带阿青。没让人通传,也没大动干戈。院门半掩着,我推门进去。王庶人正跪在佛堂前,背对着我,手里一串旧念珠。
“你来了。”她没回头。
“你知道我会来?”我在她身后站定。
“你如今是皇后了,想什么时候来,便什么时候来。”她慢慢起身,转过来看我。
不过数月,她已老了许多。头发虽还梳得齐整,鬓边却已见了霜色。眼角有细细的纹,肤色发灰,像许久不见日光。
“这里确实湿冷。”我道,“难为你还住得惯。”
“住不惯又能如何?”她笑了一下,“回心院。这名字,不就是要让人回心转意吗?陛下把我的悔过之处,都安排好了。”
我看着她,没接话。
她忽然道:“武照,你今日来,是不是想看着我死?”
“我不看着你,你也不会活得太久。”我道。
“那你来做什么?”
我慢慢走到她面前,直视她的眼睛:“我是来告诉你,从今往后,你若再让人往外递半句话,或者让外头的人给你送半点消息,我保证,这院子里不会再有人伺候你。那两孩子,我也会迁出去。”
王庶人的脸色终于变了。
“别动他们。”她上前一步,声音紧得像要裂开,“他们已经没有娘了。”
“他们还有你。”我道,“所以我才来。我若狠一狠,现在就可以把他们送走。可我没有。因为我知道,孩子是根。你只要守着这个根,就会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王庶人退了回去,像被这话抽去了气力。
“我这一辈子,就剩这么点能守的了。”她低声道,“你也有孩子。你总该明白,我为什么不争了。”
“我明白。”我道,“我也盼着你能一直明白下去。”
说完,我转身走了。
院门在身后合上,里头再没有声音。
五
阿青跟在我身后,小声问:“娘娘不杀她?”
“杀她容易。”我道,“可她还有两个孩子。那两个孩子若知道是我动的手,会记一辈子。弘儿将来做太子,需要兄长,不需要仇人。”
我顿了顿:“王庶人已经废了。一个废了的人,杀与不杀,只在一念。可杀错一步,将来有人翻起来,就是我的罪孽。我不能让我的孩子,替我还这笔债。”
阿青点头:“那咱们就……”
“看着。”我道,“把她看牢。让她的孩子好好活着。让全长安都知道,我武照,容得下先皇后。”我越容得下,王庶人越动不得。若她还要动,自有人替我把她按下去。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已经鼓得很高。第三个孩子,正在里头慢慢长大。
我为他,也得积一点“明面上的德”。
六
回宫路上,经过御花园。宫人们远远见了,都垂手避让。我脚步不快,裙摆擦过青石小径,沙沙作响。
阿青小声道:“娘娘,您走这边,那边风大。”
我摇头:“风大就风大。吹一吹,人更清醒。”
我走到一株老梅下,伸手折了一小枝。梅花早谢了,只剩青硬的枝子。我把它拿在手里,慢慢转着。
“阿青,你知道这宫里,什么最珍贵吗?”
“奴婢不知。”
“是‘来得及’。”我道,“上一世,我做什么都太急。急着活,急着赢。这一世我才明白,真正的赢,是稳到让对手连输都输得无力还手。我今日留王庶人一命,不是心软,是给弘儿和贤儿铺路。若那路只能用血来填,我也认。可若不必,便省着些血。”
阿青看着我,忽然眼眶有些湿:“娘娘,您真的变了。”
“变?”我笑,将梅枝掷进风中,“我本来就是如此。只是如今坐得高,才敢慢慢来。”
风把枝子吹进了太液池。水花微响,惊起几只白鹭。我继续往前走,脚步轻而稳,像踩在一面极薄的鼓上。
鼓下面,是整座长安。
(第三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