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夫妻
一
过了端午,天便热起来。
我身子越来越沉,夜里睡不踏实,翻个身都吃力。李治有时半夜醒来,见我还睁着眼,便伸手过来,轻轻搭在我腰后,问:“又踢你了?”
“没踢。”我道,“是臣妾自己心里闹得慌。”
他支起身,借着外头透进来的宫灯光看我:“不舒服就传太医。别总自己扛。”
“传了也没用。”我笑,“女人怀孩子,都是这么过来的。陛下不必陪着,明儿还要上朝。”
他不理,披衣坐起来,又让外头值夜的内侍去温了碗酥酪。我撑着身子坐起,他就一口一口喂我。我吃了半碗,嫌腻,他便把剩下的自己几口吃了。
我看着他,忽然有些恍惚。这个人和我上辈子认识的那个李治,像又不像。那时他更怯些,凡事都要先问我,再问大臣。如今他有了自己的狠意,可在这深夜里,还是会因为我一皱眉就坐起来。
“媚娘。”他低声叫。
“嗯?”
“你为朕生了两个儿子了。”他道,“若这胎还是男孩,朕便封你为‘天后’。”
我手一抖,差点把碗碰翻。
“陛下慎言。”我道,“天后二字,太重了。”
“重吗?”他笑,“这天下都要给你我二人管着,还怕一个称呼?”
我沉默了一瞬,道:“臣妾先给陛下管好后宫,前朝的事,自有陛下和诸公。”
李治摇头:“你就是太谨慎。有时候,朕想给你更多,你偏不接。”
“臣妾是怕。”我道,“怕自己坐得太高,摔下来时,会连累孩子。”
他握住我的手,慢慢收紧:“有朕在,不会摔。”
我靠过去,把脸埋进他肩窝。他身上有龙涎香和极淡的墨味。那是日日在紫宸殿批折子留下的。我闻着,竟觉出几分安心。
这宫里,我防了所有人。可这个男人,到底是我两个孩子的父亲。他能给我的,不只是权位,还有这深宫里最难有的一点暖。
二
李治开始教我批折子。
不是让我代批,而是把一些不太要紧的折子推给我,说:“你看看,朕再批。”
我接过朱笔,在纸上写“知道了”三个字。笔尖很重,像压在手腕上。写完给他看,他摇头:“太轻。再重些。你是皇后,写出来要有劲儿。”
我便重新蘸墨,再写。他还是摇头。后来我不写了,只看着他。他笑:“怎么,不学了?”
“臣妾不敢。”我道,“只是这几个字,臣妾若写好了,外头那些折子,怕都要往臣妾这儿送了。”
“送就送。”他神色认真起来,“你我夫妻一体。你来来往往,总比那些外人强。”
夫妻一体。
这四个字,他很少说。以前说,也多是哄我。这一回,我倒听出几分真来。
从那之后,我偶尔会替他看折子。有些上面只问安,我便用朱笔写个“知道了”。有些要事,我收着,等他回来说。也就在这个当口,我发现李治看人极准。他不全信谁,也不全弃谁。长孙无忌那些党羽虽讨厌,可他只动其首,不及其余。这不像年轻皇帝的心性,倒像天生就会做皇帝。
我偶尔也会说上两句。说某折子里有假,说某县报上来的数字太大,说某官请安的次数太多。李治听了,有时会笑,有时会正色去查。
他说:“你看,天生该坐这位置。”
三
李弘开始懂些事了。
他每天从书房回来,会给我讲先生今天教了什么。有一次,他忽然问我:“娘,太子是不是这世上最难做的?”
我道:“为什么这么问?”
“先生说,太子将来要替父皇管好大好大的江山。可江山太大了,会压得人睡不着。”他眨着眼,一脸认真,“娘,你睡得着吗?”
我笑了,把他拉到身边:“娘睡得着。因为娘知道,天大的事,也能一点点做完。你现在还小,先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认字。等再大些,再去想那些难事。”
他点头,又小声说:“可是弟弟老哭。我昨天去看他,他哭得把乳母衣裳都湿了。”
“他是想你了。”我摸他的头发。
“那我去多看看他。”
我看着李弘小跑出去的背影,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像被谁轻轻拨了一下。
这宫里再冷,也总有这么一点热乎的地方。我所有的心机,所有的杀伐,也不过是为了守住这一小块地方而已。
四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
我安胎这几月,前朝又出了事。长孙无忌的人开始拿“太子年幼”说事,请李治为太子添“辅政之臣”。这八面玲珑的说法,翻译过来,不过是要在东宫插人。
我没直接回绝,只让许敬宗在朝上提了一句:“若太傅太多,太子便不知道该听谁的了。不如先定一二人,以安圣心。”
李治深以为然,便只给李弘选了两个师傅,都是清贵无党的老儒。没有长孙无忌要的人。
这一回合,看似平淡,却让长孙无忌又输了一手。
夜里,李治躺在我身边,轻声道:“舅舅这次没再争。他只说,太子保傅,最好是关陇旧族之人。否则将来东宫不稳。”
“陛下如何回他?”
“朕说,太子是朕的儿子,稳不稳,看朕怎么教。”他翻了个身,“他便不再说话。”
我笑:“陛下如今,是真不用再看旁人脸色了。”
他“嗯”了一声,声音已经有点困了:“还差一点。”
“差哪一点?”
他没有答。
可我听得出来。他说的“差一点”,是还差把长孙无忌彻底送出长安。是还差一个真正只属于我们一家人的朝堂。
而那一天,不会太远。
五
十月初,我生下了第三个儿子。
李治给他取名“显”。那孩子生得白净,眉目疏朗,哭声却不大,像只猫儿。
我抱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满了。
弘儿、贤儿、显儿。三个孩子,整整齐齐。我做娘了,做到了第三回。
李治也极高兴。他在我月子期间,几乎每日都来。有时还抱着显儿在殿里走,嘴里哼着不知哪支小调。我笑他:“陛下唱的什么?难听。”
他回头道:“朕小时候听宫人唱过。你不也听过?”
“臣妾没听过。”
“那你听朕唱。”他更起了劲,抱着显儿在灯下来回晃。显儿居然不哭,睁着眼睛望他。
我看着他们,眼角忽然有点湿。
这个家,是我从刀尖上一步步拼出来的。外人只道我狠。可他们不知道,若没有这份狠,我连做娘的机会都没有。
“陛下。”我轻声道。
“嗯?”
“臣妾想和您说句心里话。”
他停下,走到床边坐下。
“臣妾从未想过要当什么天后、太后。臣妾只想守着这个家。守着您,守着孩子。外面再大的风,也别把咱们这一小块暖和地方吹冷。”我说着,泪还是没忍住。
李治伸手替我擦泪。擦着擦着,他也红了眼眶。
“朕也一样。”他说,“这皇位再大,没有你们,也没意思。”
这话,我不知道他信几分。
可我愿意先信着。
这一世,这夫妻二字,我也想守一次。
(第三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