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家
一
显儿满月后,李治在含元殿赐宴。
这是自册后以来,我头一回以皇后身份正式露面。命妇们来了许多。有些是熟人,有些只远远见过。她们排着队上来行礼,口称“皇后娘娘千秋”。我一一笑着应了,话说得不多,也不少。给各家的赏赐,早让尚宫局按品级备好。不该我多做的,一样不多。
王庶人的母亲魏国夫人没有来。她病了。听说病得不轻,整夜整夜地咳。王家递了请安折子,我准了太医去看。药也赏了。宫人私下说,皇后心真宽。我听了,只当没听见。
心宽不宽,不在这些。
宴上,李弘坐在李治左下首。他穿着太子常服,端端正正,像个小大人。李贤则由乳母抱着,在偏殿里睡了。显儿更小,只在我开宴前露了个面,便抱了回去。
有命妇夸李弘:“太子殿下好气度,像陛下。”
李治听了,笑着朝李弘招手。李弘便走过去,仰头看他父皇。李治问他:“今日宴上,你看出什么来了?”
李弘想了想,说:“大家都很恭敬。”
“还有呢?”
“还有……有些恭敬是给父皇的,有些是给衣裳的。”
旁边的人一下子安静了。
李治却笑了,拍着他的肩:“说得好。能看出这个,比读十本书强。”
我坐在旁边,心里也笑。这孩子像我。
二
家宴散后,李治留在我殿中,陪三个孩子玩。
显儿还小,只会躺在小床上,瞪着乌亮的眼睛,看挂在帐上的小金铃。李贤满两岁,跌跌撞撞地追着一只藤球跑,撞进李治怀里。李治把他抱起来,又招呼李弘也过来。
“你们兄弟三个,将来要好好的。”他说。
李弘道:“我会护着弟弟们。”
“怎么护?”李治逗他。
“让他们不被人欺负。”李弘认真地说,“谁敢欺负我弟弟,我就先问他认不认得我。”
李治笑得直摇头,又看向我:“这口气,像你。”
我道:“臣妾可没教他这些。”
“用不着教。你儿子,自然像你。”
我白了他一眼,没接话。
那一刻,殿里灯光明亮,暖意融融。外头有风,吹得殿角铜铃叮叮响。三个孩子各玩各的,李治坐在他们中间,时而抱这个,时而逗那个。我靠在软枕上,看着他们,竟有几分生出“这日子若能一直这样下去”的念头。
可这念头,来得快,去得也快。
三
安稳日子没过多久,前朝便又起了风。
这次不是冲着太子,也不是冲着后位。是冲着那些刚刚被李治提拔上来的新贵。长孙无忌一党寻了个由头,说李义府在吏部任上“卖官”,有实据。他们摆出人证,列出银数,连日子都写得清楚,准备在朝上一举把他拿下。
李治自然不想动李义府。可那些人挑的时候极好,正是李治刚因为边事心烦的时候。
许敬宗连夜递了消息进来:“若李义府倒了,我们会很被动了。他替陛下办了许多事。外头不少人看着,他若今日被拿下,明日谁还肯替陛下得罪旧族?”
我看了信,沉吟良久,回了他一句:“先保。但要防李义府自己先乱。”
果然,李义府第二天便找到了我。
他不能直接入后宫,只求了李治,说想给皇后请安。李治带他进了紫宸殿偏殿,再让我过去。我坐在屏风后,听李义府带着哭腔说:“臣为陛下尽忠,如今反遭奸人构陷。皇后若不救臣,臣便只有一死了。”
李治坐在屏风这头,脸色很淡。
他没说话,只拿眼看我。
我想了想,道:“陛下,李大人若真犯了国法,臣妾不敢多言。可若他是因替陛下办事才被人记恨,那这案子,便不只是李大人的案,是有人想让陛下难堪。”
李治点点头。第二天,他下旨,把李义府的案子发还大理寺再审。审来审去,最后只以“失察”罚了半年俸。
长孙无忌自然不满。可他没再硬追。
因为他知道,追急了,自己的手也会被卷进去。
四
这件事后,我开始更加注重“自守”。
李义府不是个干净的人。我从前就知道。他爱钱,也爱权,这种人用起来顺手,却像柄双刃剑。如今他被人抓了把柄,虽暂时压住,却总归是个隐患。
我让许敬宗慢慢查他身边那些人。凡有与长孙一党沾边的,全部换掉。又让阿青在宫里传话,说“皇后近来身子乏,不想听前朝事”。
李治问:“你最近怎么不帮朕看折子了?”
我道:“臣妾这阵子总睡不够。且李义府的事,让臣妾有些怕。臣妾还是少看少听,把孩子带好最要紧。”
李治以为我真的怕了,反而更常来陪我。有时主动跟我说说朝中事,我便听着,偶尔点一句。点到即止。
我要让所有人看到,武皇后没有借机揽权。
她只是守着自己的丈夫和孩子,把家看好。
五
可家,也不是那么好守的。
三个孩子里,李弘最让我省心。他早慧,也不娇气。李贤还小,脾气却有些急。显儿更是不知事。
我常把弘儿叫到身边,教他怎么看宫里的人。
“这宫里,没谁的话能全信。”我道,“你是太子,别人对你笑,不一定是真笑。对你哭,也不一定是真哭。你得先看他的眼睛。眼睛骗不了人。”
李弘点头,忽然问:“娘看人,也看眼睛吗?”
“看。”我道,“还要看他什么时候眨。说真话的人,眼珠子不飘。”
他“哦”了一声,像个小大人似的,过了几天,竟跑来告诉我:“娘,我发现给父王送茶的那个小内侍,眼珠子总飘。”
我笑了笑:“那你别当他面说,只自己心里记下。”
他点头,又跑去玩了。
我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心里却冒出个极清冷的声音:这孩子,将来若真当了皇帝,会比我和他父皇都更累。
因为他太像我们了。
六
夜里,李治睡着了。
我躺在他身边,久久无眠。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像一层薄薄的霜。
我忽然想,若没有这些争斗,这深宫里的日子,其实也不算难熬。有丈夫在身边,有儿女绕膝前,有太液池的荷花年年开。若我只是个寻常女子,或许真就满足了。
可我不是。
我不满足于“守着”。
我还要让这家里,无风可入,无雨可进。要让这天下,再没有谁能随随便便从我们母子手里夺走什么。
我不是王庶人,不会靠“体面”活着。
我要的是根。
扎进这宫墙深处,扎进这天下土里,扎进每一个人的命里。
谁动我的根,我就要谁的命。
这,就是我的家。
(第三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