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欢
一
显儿百日之后,我的身子已大好了。
李治这些时日来得更勤。有时天色还早,他便从紫宸殿过来,手里常拿着几份折子,说是在我这儿看得进些。我也不拆穿他,只让人多备一盏灯,一张软椅。他在案前坐着,我就在旁边做针线,或者翻翻内廷的账册。
偶尔抬头,正撞上他看我。我便笑:“陛下不批折子,看臣妾做什么?”
他道:“你比折子好看。”
我啐他一口,低头继续穿针。可心里,到底是受用的。
二
那日晚间,孩子们都睡下了。
李治破天荒没让人掌太多灯,只留了内殿两盏。外头下着雨,雨声落在殿顶,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擂鼓。我正拆发髻,他从身后过来,接过我手里的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替我梳。
“媚娘。”他低声叫。
“嗯。”
“咱们多久没好好待一待了?”
我从镜中看他。他眉眼比前几年深了不少,眼尾有了细纹,倒更有几分天子的沉稳。
“陛下日理万机,臣妾又带着三个孩子。能这样坐着说说话,已是好的了。”我道。
他放下梳子,两手按在我肩上,俯身贴着我耳边说:“今晚不走了。”
我身子一软,没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三
帐子放下来时,外头雨更大了。
他今日极有耐心,像是要把这些日子欠下的都补回来。我环着他的背,指尖划过几道旧疤。那是他年少时学骑射落下的,不深,却有些烙手。他怕凉,我一碰,他便缩了一下。
“还怕痒?”我笑。
“分人。”他捉住我的手,压过头顶,气息扑在我颈间。
我由着他,像由着一场迟来了许久的夏雨。雨点子砸在地上,又急又密。殿角那两只灯影摇摇晃晃,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帐上,缠得分不开。
“媚娘。”他又唤我,声音哑得厉害。
我应他。应得支离破碎。
他在这事上,与平日判若两人。白日里是帝王,此刻却像怕我跑了似的,一遍一遍地确认我在。我也由着他,甚至比他更疯几分。深宫里的怨与怕,似乎都化在这潮热里,被冲散了。
四
事毕,我枕在他臂上,满头是汗。他也喘得厉害,过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
“笑什么?”我懒懒问。
“朕忽然想起,你在感业寺那会儿,穿那身灰袍,也总挺着背。朕当时就想,这女人,怎么连当尼姑都当得比旁人硬气。”
我抬脚轻踢了他一下:“陛下那时就动了坏心吧。”
“是。”他倒不否认,侧过身,认认真真道,“朕那时便想,若有一日,能让你还了俗,定要好好看看这背还硬不硬。”
“如今呢?”
“如今倒软了。”他低笑,手又不老实起来。
我拍开他:“满嘴胡话。睡觉。”
他却把我往怀里一收,用下巴抵住我额头,说:“朕就再抱一会儿。明日一早,又得去见那些老匹夫。”
我没再动。
殿外雨声小了下去。我闭着眼,听他心跳,一下一下,稳得像这宫里最沉的那面更鼓。
五
天没亮,他就起了。
我跟着起来,替他更衣。他摆手让我再睡会儿。我没应,仍把龙袍抖开,仔细系好。玉带紧了一格,他这阵子又瘦了。
“陛下也该多歇歇。成日熬着,铁打的人也受不了。”我道。
“等过阵子吧。”他握住我的手,顿了顿,“过阵子,朕陪你回文水看看。你入宫这些年,还没好好回过。”
我抬头看他,心里一暖:“臣妾那老家,可没长安好。”
“你在哪儿,哪儿就比长安好。”他说完便笑了,像也知道这话肉麻。
我送他出了殿门。外头雨已停了,天边微亮。他上了辇,回头看我一眼。我站在阶上,看着他走远。
六
阿青扶我回殿,小声说:“娘娘今日气色真好。”
我横她一眼:“多嘴。”
她抿嘴偷笑。
我坐回妆台前,看镜中自己的脸,果然比平日多了几分血色。我伸手把铜镜翻过去,只留背面那模糊的龟蛇纹。
“这宫里,到底是有活人的。”我极轻地说了一句。
阿青没听清,问:“娘娘说什么?”
“没什么。”我道,“把窗开一开,雨后的气最好闻。”
她应声去了。
我坐在晨光里,闭了闭眼。深宫里路还长,可昨晚那一场雨,到底让这日子,多了点热乎气。
(第三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