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影
一
雨后的长安,空气清得像从深井里打上来的水。
我带着弘儿和贤儿在太液池边走了走。荷花刚打苞,粉白粉白的,藏在碧叶间,像一群躲着人的小姑娘。李弘大了些,不再让我牵,只走在我身侧,小步子迈得极稳。李贤则由乳母抱着,指着水面嘎嘎叫的鸭子,笑得咯咯的。
“娘娘,您看那两只鸭子,一前一后,像不像陛下和您?”阿青嘴快。
我佯怒瞪她一眼:“连鸭子都敢编排了,回头看我不撕你的嘴。”
阿青忙躲到李弘身后:“太子殿下救我。”
李弘一本正经道:“阿青姐姐莫怕。母后最疼我,你若躲我身后,她舍不得。”
我被他气笑:“你们倒结上党了。”
正说笑着,一个小内侍快步过来,在阿青耳边低语几句。阿青脸色微变,走过来轻声禀:“娘娘,回心院那边来人说,王庶人前两日染了风寒,今日不大好。萧氏那边也闹起来了,说要见陛下,嚷着有人要害她的孩子。”
我脸上笑意未散,只淡淡道:“知道了。让太医去看看王庶人。萧氏那边,让内侍监好好看着。她若再闹,就照宫规办。”
小内侍领命去了。
二
回了立政殿,我让乳母带弘儿和贤儿去用饭,自己坐在窗前,慢慢想事。
王庶人的风寒,来得有些巧。萧氏那边“闹”,更不是巧合。这几个月,她们虽被关着,可外头的眼睛从没离开过。如今我坐稳了后位,又生了三个皇子,有些人便更坐不住了。他们不能直接动手,就指望着从里头传出些“皇后苛待旧人”的话来,好用来生事。
我不怕她们闹。闹得越凶,越能让李治看看,这些旧人到了今日,还是不肯安分。
“阿青。”我道,“回心院和萧氏那边,近日可有什么人与外头通消息?”
“明面上没有。可奴婢听说,萧氏被废后,她宫里的一个老嬷嬷,隔三差五便去尚宫局领些针线。次数多了,尚宫局的人也有些烦。”
“去查查这个老嬷嬷。”我道,“领针线是假。她一个被废的人,要那么多针线做什么?针能缝衣裳,也能扎小人。”
阿青神色一凛,忙应下。
三
过了两日,阿青回来报。那老嬷嬷姓姚,确实是萧氏当年从娘家带进宫的。萧氏被废后,她没被逐出去,只跟着去了偏院。尚宫局的人说,她每次去都领些粗线、顶针之类的小物件,说是给萧氏做鞋。一个被废的人,哪还穿得了那么多鞋?
“你让人去偏院外头盯着,别打草。”我道。
“娘娘是怀疑,她们用针线做些什么?”
“萧氏那性子,被关久了,不是疯了便是恨毒了。”我慢慢道,“若只是做几双鞋,倒也罢了。怕的是她把这些东西,用在了别处。比如……做个布偶,缝个符咒,再托人扔到外头去。到时候若被人翻出来,说是我宫里的人干的,我这后位,便又多了一层脏水。”
阿青脸色发白:“奴婢这就去办。”
我点头。萧氏这女人,到底不如王庶人沉得深。王庶人病了,也许有三分真。可萧氏闹,那便是憋着大招。她若真豁出命去,未必能伤我,却可能伤到我的孩子。
这,是我绝不能忍的。
四
两日后,阿青带着人,从萧氏偏院的柴堆下,翻出了三个未做完的小布偶。其中一个已近完成,用朱砂画着脸。五官极怪,像人又不像人。布偶里塞着些烂布头,还有几片指甲。
我闻了一下,有股极淡的腥气。
“这是巫蛊。”孙供奉只一眼,便变了脸色,“这种法子,是民间最阴的咒法。做偶之人,要将自己的指甲、头发,和着朱砂缝进去。若要害谁,便将那人的生辰八字也一并缝入。这三个布偶虽还没完成,可看这针脚走势,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放下布偶,用帕子擦了擦手。
“都看住了?”
“是。偏院内外都按住了。那老嬷嬷也被扣在偏房里,听娘娘发落。”
“先别动她。”我道,“让大理寺的人来。这已不只是后宫的事。萧庶人做巫蛊,是国狱。”
阿青去了。
我没有急着告诉李治。有些事,得让下面的人先动起来。等事情摆到李治面前时,最好已经板上钉钉,是萧庶人自己作死,连个求情的余地都不留。
五
当天夜里,李治回来了,脸色果然不好。
“萧氏竟做出这种事。”他把折子扔在案上,“她怎么敢?她还有孩子,竟也不怕连累孩子。”
我走过去,轻声道:“陛下别气。臣妾已让人看管起来,不会闹大。”
“朕已命大理寺去审了。”李治道,“那老嬷嬷也招了。说萧氏这几个月,常夜里不睡,点着灯缝那些东西。还让她去外面弄朱砂。朱砂哪来的?她不说。只道是自己偷偷藏的。”
“那就查。”我道,“从宫外查起。朱砂不是随处可得的东西。能送进来,必有人接应。”
李治点头。他沉默片刻,忽然说:“朕本不想再处置她。可她自己往死路上走。”
我握住他的手:“陛下对她已仁至义尽。她若安分些,将来孩子大了,未必不能再见。可她偏偏选了最毒的路。这怪不得谁。”
李治叹了口气,将我揽进怀里:“还是你稳得住。若是旁人,早闹到朕这里来了。”
“臣妾不敢闹。”我道,“臣妾若闹了,三个孩子还怎么在这宫里活?臣妾只能稳住。稳到那些人知道,怎么做都没用。”
他拍拍我的背:“有你在,朕省心。”
六
萧氏的事,查了几日,又牵出了宫外一个卖香烛的婆子。那婆子供认,朱砂是她送进来的,说是“宫里一位娘娘要画画”。再问,她便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记得来接头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人,声音尖细。
这线索指向内侍监。
李治没再往下挖。他让大理寺把那婆子判了,又发落了几个内侍监当值的。萧氏被日夜看管,再无一日好过。王庶人那边,听说了萧氏的事,越发安静,连汤药都不让人送了。
我也没有再逼。
这宫里,谁生谁死,都是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
我能做的,就是带着我的孩子,走稳每一步。
(第三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