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决
一
萧庶人的巫蛊案,到底还是传了出去。
朝中有人开始上疏,说萧氏以邪术害人,其心可诛。也有御史翻出旧事,说王庶人在后位时,外家屡有不法,如今虽废,仍被宽待,于国法不合。话里话外,都是要李治“清旧账”。
李治把折子给我看。我扫了一遍,轻声道:“这些人,有些是真心为社稷。可有些,不过是在看陛下怎么选。若陛下狠了,他们便说陛下无情;若陛下软了,他们又说陛下纵容。陛下怎么做,都难万全。”
“那你说,朕该怎么做?”他问。
我想了想,道:“国法面前,没有私情。臣妾不敢为旧人说话。只是她们毕竟服侍过陛下,又有孩子。不如先按律办,别再加罪了。”
李治看了我一眼,点头:“你到底是能容人的。”
我道:“臣妾不是容人。臣妾是怕脏了手。她们已经败了,再踩几脚,也显不出臣妾多高。”
二
可王庶人和萧庶人,终究没能熬过这个夏天。
王庶人的病一日重过一日。太医回了几次,我让孙供奉也去看过。孙供奉回来,神色平静,只道:“王庶人怕是不好。心病难医。”
我知道。这个女人,从后位上跌下来,能撑到今日,已经全凭一股“体面”。如今连最后一点底牌都丢了,心里那口气一散,人是留不住的。
萧庶人那边,更是疯得厉害。自从巫蛊事发,她整夜不睡,时而哭,时而笑,还把自己头发绞了。御医说是“痰迷心窍”。我让人守紧门户,不许孩子靠近。
李治听说后,沉默了许久,只道:“让人好好看着。别让她再伤着自己。”
他没有再去看过她们。
三
七月末,王庶人去了。
去时很安静。伺候她的人说,天没亮时,她让人扶她起来,洗了脸,换了身干净的旧衣。然后坐在小佛堂里,念了半卷经。等人再进去,已经没气了。
我听了,只道:“知道了。按例办吧。”
李治也知道了。他下朝后把自己关在紫宸殿里,好一会儿才回立政殿。我见他脸色发白,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她走前,给你留了句话。”他忽然道。
我手一顿:“什么话?”
“她说,求朕把两个孩子好生养大。别的,没再提。”
我点头:“臣妾会好好照看他们。”
李治没再说话,只把茶喝了。我站在他身旁,看外头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王庶人死了。萧庶人疯了。
这后宫里的旧日,终于被翻过去了。
四
萧庶人没比王庶人多熬几日。
王庶人走后的第三天夜里,萧庶人用一条白绫,把自己挂在了偏院的梁上。等人发现时,已经凉透了。
伺候她的姚嬷嬷哭得昏死过去。我让尚宫局的人去处置后事,又命人把那几个孩子看紧,不许他们乱跑。
李治没问太多。他只说了一句:“朕当初把她们废了,是想留她们一条命。没想到,命留不住。”
我道:“人各有命。有些路,自己走窄了,便只剩这一条。”
他点头,眼里却还是空了一瞬。
那一夜,他抱我抱得极紧。像怕我也消失不见。我由着他,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
五
王庶人和萧庶人死后,宫里彻底安静下来。
我把两个孩子接到自己宫里。大的已经开蒙,与李弘一处读书。小的还懵懂,整日跟在李贤后头跑。三个哥哥带着两个弟弟,倒有几分热闹。
“你倒不嫌烦。”李治见几个孩子满屋子闹,笑道。
“烦什么?”我道,“都是孩子。能在一起长大,将来也是臂膀。臣妾只盼他们兄弟一条心,少些隔阂。”
李治点头,招了招手,把几个孩子都叫过来。他从案上拿了几块糕点,一人分一块。孩子们咯咯笑,围在他膝边。
我坐在一旁,看他们。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忽然松了一些。
六
夜里,灯还未熄。
李治靠在榻上,手里拿着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我知道他在想前朝的事。长孙无忌那边,已不像从前那般跋扈。可这朝里朝外,仍不安稳。
“陛下。”我轻声道,“臣妾有些话,不知当不当讲。”
“讲。”
“臣妾想把宫里的用度再减一减。边关这些年不安稳,府库不丰。宫里若还像从前那样铺张,外头该有闲话了。”
李治放下书,看我:“你是皇后,这些事你看着办。”
“臣妾还想办个内学。”我道,“让宫女和年幼的内侍都认几个字。不图别的,只图他们将来出去,也能谋个正经营生。宫里的人,不能只会伺候人。”
李治笑了:“你倒想得远。”
“臣妾也是从最底下上来的。知道那些人若一辈子不识字,便一辈子被人拿捏。”我道,“让他们多知道一点,也是给陛下积福。”
李治握住我的手,轻轻拍了拍:“朕准了。”
我靠过去,头枕在他肩上。灯花“啪”地跳了一下,像在说,这宫里又翻过了一页。
(第三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