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内学
一
我说要办内学,不是一时兴起。
这宫里,不识字的宫人太多了。他们许多从七八岁入宫,一辈子困在红墙之内。上头的主子换了一茬又一茬,他们却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出。生了病,求人读药方;死了,连个碑文都没人给立。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在感业寺,那个替人洗衣的老尼,数了一辈子钱,到头来连一贯钱该换多少铜板都算不清,被外头的黑心货郎骗了半辈子。在荆州,我家那老门房,为了让儿子识几个字,大冬天给先生磕了三个头,先生还嫌他手上脏。
所以我知道,人若是不识字,便只能一辈子抬头看人脸色。
如今我做了皇后,最不能忘的,就是这些“凡”里的事。
二
办内学,李治没拦。他只说:“你既愿意弄,便弄。只是别太累。”
我谢了恩,便开始操办。
地点选在尚宫局北边两间空置的旧房。那里原先堆着些不要的桌椅,让人收拾出来,粉了墙,铺了地。又请了两位年老的司籍女官来教字。她们从前在宫学里待过,教小宫女认字是够用了。
我把后宫不当值的宫人分了班。每日午后,准她们来学半个时辰。每班不过二十人,太多管不过来。这事没声张,只当是皇后给宫里人添的“恩典”。
有老宫人起初不敢来,说:“奴婢这年纪,还学什么字?让人笑话。”
我让阿青去传话:“皇后娘娘说,识字不分年纪。学会了,将来看个药方、记个账,也是本事。”
后来人便慢慢多了起来。
连尚宫局两个平日嘴碎的掌事姑姑,也偷偷报了名。
三
李弘知道了这事,跑来问我:“娘,我能不能也去看看?”
我道:“你去做什么?你有先生教。”
他仰着脸说:“我去看娘怎么教别人。以后我也能学。”
我被他逗笑,便带他去了一回。
那日内学正教“日”“月”二字。先生让宫人们在地上画。李弘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母后,我教你那两个字,怎么写?”
我道:“你会?”
他蹲下,用树枝在沙盘上先写了个“日”,又写了个“月”。然后仰脸看我:“加起来,是不是娘那个‘曌’?”
我心头一热,摸着他的头:“对。你记性倒好。”
旁边宫人们听了,都低下头。过了片刻,不知是谁先念了一句“皇后娘娘千岁”,接着一屋子人都跟着喊起来。
我摆摆手:“别喊这些虚的。把字练好,比喊什么都强。”
四
夜里,李治回来,我把这事说给他听。他笑得不行:“弘儿竟记得那个字?”
“他记性好着呢。”我道,“我都没特意教,只在他小时候提过一次。”
“那孩子心里有你。”李治靠在榻上,语气认真,“他心里,你是极重的。”
我笑了:“我生的,自然心里有我。”
他摇头:“不是因为你生了他。是因为你待他,从来不是只把他当太子。你是真把他当儿子。”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这宫里,本来就该先有娘,再有皇后。”
李治伸过手,把我捞进怀里:“所以朕才放心把弘儿交给你。”
我靠着他,忽然问:“朝里最近怎样?”
他叹了一声:“还是那些事。突厥又在北边闹。朝里有人喊打,有人喊和。舅舅在中间不表态。朕看着都累。”
“长孙大人不表态,是在等。”我道,“等陛下先开口。他再顺水推舟。这样,无论成与败,他都担不了责。”
李治“嗯”了一声:“你看得透。只是眼下,北边的事急,不能与他耗。”
我道:“那就别耗。陛下只派个能干的人去理粮道。突厥再来,也得先断粮草。打仗的事,可问武将。粮草的事,得问计臣。长孙大人既不表态,陛下便绕过他,自己点人办。办好了,是他的失职。办不好,是办差的人不行。陛下不亏。”
李治侧过脸,目光灼灼:“你若是男子,那些老臣都得让位。”
我笑:“臣妾若是男子,这会儿该在利州修河,哪还进得了宫。”
他被我逗笑,又叹了口气:“幸好你是女子。也幸好,你进宫了。”
我没应声,只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
这宫里,外头再乱,能这样有一处暖和,也是难得。
五
内学的事传出去后,外命妇中也有几个来问的。我只说:“不过是给宫人们解解闷,上不得台面。”
可我心里知道,这哪是解闷。这是给这宫里最底层的人,递一条向上爬的细线。也许三年,也许五年,这些人里就会有人从“睁眼瞎”变成能写会算的。到那时,她们便不再只是谁的奴才。她们会变成我的眼,我的手,我的根须。
我不急。
慢慢来。让这宫里,长出一片只有我能用的林子。
(第四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