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门生
一
内学办了一个月后,我开始亲自去听。
不常去,三五日才露一次面。每次去也不久,只站在后头看一会儿,有时翻翻宫人练字的沙盘,有时让先生把写得好的挑出来,赏些纸笔。
起初大家只当皇后体恤下情。可时间久了,便有人觉出味来。
我不只教字,还让先生偶尔念些孝女传、贤妇录。不教大道理,只讲小故事。故事里的人,要么为主尽忠,要么为家守节,要么从微末中挣出一条活路。
我从不点谁的名,也不逼谁听。可那些故事就那样慢慢渗进去。像水渗进墙根,一日两日看不出,三年五年便生根。
二
有个小宫女叫青鸾,十四岁,原在浣衣局当差。家里穷,自小被卖进来。她学字极快,别人写三遍,她写一遍便像模像样。我让人赏了她一套新纸笔,又把她从浣衣局调到了尚仪局。
阿青有些吃味,悄悄说:“娘娘对那丫头,比对我还上心。”
我笑她:“你跟她比什么?你是我从感业寺就带着的。她不过是在这宫里再多个能用的。”
阿青立刻又高兴了:“那娘娘是拿她当自己人?”
“这宫里,没有谁一来就是自己人。”我道,“得慢慢看。看她知不知道恩。有些人,你拉她一把,她记你一辈子。有些人,你拉完了,她还要踩你一脚。我得先用小恩养着,再拿事试。试出来了,才能真用。”
阿青点头:“奴婢也替娘娘盯着她。”
我道:“别太紧了。太紧了,她觉出来反不好。你只如常待她。她若是个好的,自然会往这边靠。”
三
除了青鸾,内学里还出了几个不错的人。有个年长些的宫女,名叫素练,原在尚食局烧火。她识字不多,却极会算数。我让孙供奉试过她,比外头账房差不了多少。
我调她去了内廷司,跟着管账的女官学。她感激得什么似的,每次见了我,都恨不得跪下来磕头。
“不必这样。”我道,“你能干,我才能用你。你若没本事,我就是把你扶上来,你也会摔下去。这宫里,最靠得住的是真本事。”
她红着眼道:“奴一定不给皇后娘娘丢脸。”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命,便跟我绑在了一处。这宫里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她好。只有我,给了她一条从灶台边走到账本前的路。这条路,是她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
而这,才是我要的。
四
内学里教的书,都是我让人选的。
没有大经大典,只有些浅白故事。《列女传》是删过的,专挑那些“守节抚孤”“助夫成事”的。还有几篇自编的“宫训”,写的是前朝几位贤妃怎么辅佐君王、怎么教养皇子。字里行间,不露痕迹地往一个方向上引:忠于主子,便是忠于自己。
李治有一日路过,站在外头听了几句。回来问我:“你让人教那些,不会太辛苦?”
“不辛苦。”我道,“让她们学些好的,总比整日闲话强。宫人知道了忠义,也能少些是非。”
他点头:“你看着办便好。”
我送他出门,回来时经过内学门口。正听见里面先生念一句:“忠者,不欺其主;诚者,不违其心。”
我站了片刻,没有进去。
有些话,不必我说。自会有人替我说。
五
内学的真正用处,很快就显了出来。
这日,素练来报。她在核对采买账目时,发现尚食局有一批冬菜,价比往年贵了三成。她不敢直接说,先把账本子抄了一份带给我。
我翻了翻,又让阿青去外头问市价。果然,贵了何止三成。
“这批菜,经了谁的手?”我问。
“回娘娘,是尚食局的刘司膳。他说今年天寒,路难走,所以贵了。”
“天寒?”我笑,“今年比去年冷了多少?若冷得不多,这价便不该涨。既然涨了,那里头便有名堂。”
我把账本递回给素练:“你先别声张。去查查,这菜是哪个铺子供的。最好能拿到那铺子往外头卖的价。要快,别让刘司膳察觉。”
素练一咬牙,跪下领命。
我看着她出去,心里想:这姑娘,能用了。
六
三日后,素练果然拿回了证据。城外那家菜铺的老掌柜,是个胆子小的。素练扮作宫里的采买宫女去问价,只套了几句,他便说了实话:“今年虽是冷些,可菜价也涨不了那么多。是宫里的刘大人说,多出来的,算他的‘辛苦钱’。”
“好个辛苦钱。”我冷笑,又把阿青叫来,“去请内侍监的人来。这案子,交给他们办。就说皇后问了句,尚食局的冬菜,怎么比外头贵出三成。”
阿青会意,转身去了。
当天晚上,刘司膳便被带走了。
第二天,尚食局上下都知道了:皇后娘娘在查账。那三成,不是白贵的。是要还的。
(第四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