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换血
一
刘司膳被带走的第二天,内廷司上下人人自危。
我让人把尚食局的账本全抱了来,又调了素练和两个内学里出来的宫人,一同核查。三日内,又查出两处虚报、一笔私拿。皆是不大不小的数额,可加起来,足够把一批人撵出宫去。
我没把事做绝。
首犯刘司膳,杖二十,逐出宫,永不复用。余者,或罚俸,或降职。唯有几个老实巴交、只是跟着听差的,我让尚宫局重新安排,留了下来。
“得让人知道,我不是要掀桌子。”我对阿青说,“是要把桌上那些不干净的碗换掉。若全砸了,宫里没人干活。若一点不砸,她们以为我瞎。砸几个,换几个,留几个。这才稳。”
二
内学里出来的人,开始渐渐分到各处。
青鸾进了尚仪局,专管各宫往来文书的传递。她识字快,嘴又紧。凡经过她手的帖子,都要先记一笔再送出去。我让她留意各宫的动静。不是防谁,是这宫里,信息最贵。
素练则在内廷司管账。她不只算得快,心也细。哪个宫多领了,哪个司少记了,她都看得住。我让她每月给我报一次总账,不必等内侍监。
还有两个小内侍,原在洒扫处。学字后,被调到内侍监外院,做些誊录活儿。他们每日都要抄不少内廷手令。那手令进出,都瞒不过他们的眼。
我不急。
这些人还年轻,还嫩。得慢慢用,慢慢磨。十年之后,他们就会长成这宫里最不起眼、却又最离不开的一批人。到那时,我这皇后,才算是真真正正长出了自己的根须。
三
李治对这些事,从不过问。
他信我。也乐得我把后宫管得清清爽爽。他说:“朕前朝已够烦了。回到你这儿,能有一口热茶,一处清净,便够了。”
我便笑:“那臣妾给陛下再烧几样好菜。今日有新鲜的鳜鱼,让尚食局做清淡些。”
他来了兴致,说想吃我亲手调的那味醋芹。我让人备了料,亲自下厨。这道菜不名贵,却是利州老家夏日里常吃的。我一边切菜,一边想起小时候母亲在灶上忙,我在旁边偷吃腌芹。那日子真远,像上辈子。
菜端上来,李治吃了一口,眼睛微眯:“就是这味。比宫里的御膳还清爽。”
“陛下是好的吃多了,才觉着这野菜味新鲜。”我道。
他摇头:“不是新鲜。是你做的,和旁人不同。”
我给他又夹了一筷:“那以后臣妾常做。”
四
可这宫里,终究不是能天天烧小菜的地方。
这日,阿青来报,说东宫那边传话,太子今日在书房与人起了争执。我放下手里的针线,问:“和谁?”
“是新调去的那位王先生。他今日讲《孟子》,讲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太子便问:‘那若是君与民都饿了,先给谁饭吃?’先生答:‘当先济民。’太子道:‘可我若饿死了,谁去济民?’先生一时语塞,只说太子曲解经义。”
我听完,笑了。弘儿这脾气,随我。
“那后来呢?”我问。
“先生让太子罚站了半柱香。太子没闹,只站着。可下了课,跟身边人说,这先生只会背书,不会做事。”
“把他请来。”我道,“我有话跟他说。”
五
李弘来立政殿时,还有些气鼓鼓的。我让他坐下,递了碗酥山给他。他吃了几口,才道:“母后,我不是故意顶撞先生。只是他总说些大道理,没一样能落到地上。”
“他说民为贵,对不对?”我问。
“对。可那不实际。若百姓都快饿死了,朝廷若不开仓,还谈什么贵不贵?我才问先给谁饭吃。这不是曲解,是问他怎么做事。”
我看着他,心里又疼又惜。这孩子才五岁多,想得已比许多大人都深。
“你问得没错。”我道,“可你不该当面让先生下不来台。你以后是要用这些人的。你今日让他难堪,明日他就不敢跟你说真话。一个不敢对你说真话的臣子,会变成只会磕头的木偶。木偶越多,你越累。”
李弘慢慢放下勺,认真点头:“儿子明白了。”
我摸了摸他的脸:“你能问出那种问题,母后很高兴。但你要学会把刀藏起来。心里有数,嘴上留人。这样,别人既怕你,又愿意跟着你。这才是太子的本事。”
他应下,又抬头问:“那这宫里,母后最信谁?”
我想了想,道:“最信你,还有你的弟弟们。”
“那父皇呢?”
“也信。”我道,“你父皇是君,也是你们的父亲。这不一样。信他,是信他能护住这个家。”
李弘似懂非懂,却没再追问。
他走后,我坐了一会儿,心里那点柔软又慢慢硬了回来。
弘儿太聪明。越聪明的孩子,越容易走得快。我得再把他往“稳”里按一按。这宫里,聪明人死得最快。只有又聪明又沉得住气的,才配活到最后。
六
夜里,李治回来,我把这事说给他听。他听完笑了:“弘儿才多大,问这些?倒像个小宰相。”
“他若只想当太平太子,臣妾倒不担心。”我道,“可他想当个能办事的人。臣妾怕他太急。”
“他才五岁。”李治拍拍我的手,“急的是你。”
我微怔,随即也笑了:“是。是我这个当娘的,太急了。”
李治揽过我:“弘儿有你这个娘,将来错不了。你放心。”
我靠着他,没再说话。
窗外月亮升起来,照着太液池,像铺了一层碎银。这宫里,此刻安静极了。
我知道,明天又有明天的风。可今天,这一家人还齐着。齐着,就够我撑下去。
(第四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