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选将
一
又过了一年，李治的身子不大如前了。
他常头痛，发作起来连折子都看不了。太医说是风疾。我每日亲手给他煎药，又让孙供奉配了几副安神散，夜里熏在殿中。他疼得厉害时，只把头枕在我膝上，闭着眼不说话。
我一边替他轻揉额角，一边想：这朝中若有人趁他病，又该生事了。
果然，长孙无忌开始更多过问边事。他上疏请调并州旧部入京，说京中宿卫薄弱。李治没准。只回了一句：“京师安稳，不须远调。”
长孙无忌碰了软钉子，便不再提。可我知道，他这是在试探。
李治也明白。
他枕在我膝上，声音发闷：“舅舅是越来越不放心朕了。”
“他不是不放心陛下，是不放心臣妾。”我轻声道，“臣妾一个非关陇出身的女人坐了后位。他怕臣妾把外头的人一个个都拔起来，动了他的根基。”
“你想吗？”他睁眼看我。
“臣妾想的，只一件事——让陛下的江山稳，让弘儿将来好做。别的，臣妾不要。”
李治笑了，抬手摸摸我的脸：“你总是这么说。可朝里那些寒门，哪一个不是经你的手起来的？”
“那也是陛下先点头。臣妾不过递了名单。”我道，“他们若要谢，也得谢陛下。”
他摇头：“你太谨慎了。这几年，你从没替自己求过什么。”
“臣妾求的，陛下不是都给了吗？”我低头看他，“这个家，这几个孩子，还有陛下晚上回来这一顿饭。比什么都强。”
他握住我的手，没说话。
二
五日后，北边军报又来了。突厥余部犯境，云州告急。
李治强撑着召了几个重臣在紫宸殿议事。我让阿青去听了几句。回来说，殿里吵得厉害。有人主战，有人主和。长孙无忌不说话，只在最后说了一句：“此事当审慎。大军未动，粮草先备。若粮草不济，必败。”
我听了，心中暗叹。他这话没有错，可也等于把“急”字踢了回去。云州等不起。若再“审慎”下去，边城怕是要破。
夜里，李治回来，脸色极差。我给他盛了碗热汤，他喝了两口便放下，说：“朕想用薛仁贵。”
我道：“那就用。”
“可舅舅说，薛仁贵虽勇，但出身微末，恐难压众将。”
我笑：“那长孙大人可推了人？”
李治冷哼：“他说可让程名振去。程名振是谁？先帝旧部，资历是有，可如今老得连马都上不去了。他这是想让边关更乱。”
“陛下若不放心薛仁贵，便给他配个稳当的副将。”我道，“不必压众将，只压敌。这一仗，要的是能打的人，不是会说话的人。”
李治眼睛亮了些：“朕也这么想。”
第二天，他力排众议，以薛仁贵为云州道行军总管，又调并州精骑五千星夜驰援。长孙无忌没再争。可下朝后，他让人传话，说要入宫给太后请安。
三
太后年事已高，平日不大问事。可长孙无忌到底是她的亲弟弟。他去请安，于礼于情都说得过去。
我没拦。
只是让阿青去长乐殿外候着。等长孙无忌出来，把他与太后说了什么，能探出多少是多少。
阿青回来时，脸色不太好：“长孙大人与太后单独说了小半个时辰。送出来时，太后脸色不好，像是哭过。长孙大人走时，还不忘给殿外宫人一人赏了一块银锞子。”
我点头：“知道了。”
这是他们李家的旧情分。长孙无忌在告诉这宫里的老人：他还是当年的国舅爷。
可惜，这宫里的人，最会看风向。
银锞子能买一时的好。可这风向，早就不往他那边吹了。
四
云州那边，薛仁贵果然争气。
不出半月，军报传来：唐军大破突厥于云州城外，斩首千余，获马匹辎重无数。突厥残部北遁，边城遂安。
李治欢喜得连吃了两碗饭。我也替他高兴，又让内廷司赏了前线将士家眷酒肉。
“薛仁贵这一仗，打得好。”李治道，“朕要重赏。”
“自然该赏。”我道，“可也不能只赏他一个。他手下那些拼了命的兵将，也该有份。否则，下次谁还肯往前冲？”
李治深以为然。他下旨，云州之役论功行赏。薛仁贵升右武卫将军，其余将校各升一级，士卒得绢帛米粮。
这一赏，满朝都看清了：天子用薛仁贵，用对了。而那个说“出身微末，恐难压众将”的人，脸上便更挂不住了。
五
这年秋天，李治风疾稍好，开始恢复清晨练剑。
我有时起得早，便坐在殿前阶上看他。他穿着窄袖劲装，舞起剑来，还能看见几分少年时的影子。我让内侍备好热巾和温茶，等他收了剑，便递上去。
他接了巾子擦汗，笑道：“当年先帝教朕剑，说‘人可病，志不可病’。朕那时小，不懂。如今才明白，这身子越弱，越得动一动。不然，人就废了。”
“陛下还年轻，说什么废不废的。”我道。
“你懂医，该知道。朕这风疾，怕是要跟一辈子了。”他笑笑，把剑放回架上，“所以朕才要趁早，把该办的都办了。”
我看着他，没问“该办的”是什么。但我知道，他指的是这朝堂上的旧枝，该剪的，要趁他还有力气剪。
而我，得做那个帮他握剪子的人。
六
入冬前，李治又升了几个寒门出身的官。
有一个叫来庭的，是许敬宗的门生。另一个叫崔知温，与我同岁，河北人，在户部当差。这人话不多，办事极牢。我只看过他几份折子，便记下了。
李治问我：“崔知温这人怎样？”
我道：“能用。但得先冷一冷。他如今还不算陛下的人。太早给他高位，他易骄。先放在户部再磨一年。等他能自己站出来说句公道话，再提。”
李治道：“你比吏部还会看人。”
我笑：“臣妾只是将心比心。人到了那个位置，最怕的不是没路，是路来得太快。一快，就容易忘自己是谁。”
他点头，深以为然。
这年雪下得早。殿里早早烧起了地龙。我坐在灯下给显儿做一双棉鞋。他小脚总凉，得絮厚些。
李治抱着贤儿，在教他认字。贤儿好动，没一会儿便从他膝上溜下来，跑到我身边，探头看我做鞋。
“娘，这鞋给谁？”他问。
“给你弟弟。”
“那我的呢？”
“你的，娘早做好了。”我笑，从旁边拿出另一双虎头鞋。
他高兴得不行，当场脱了旧鞋便试。李治在一旁看着，摇头道：“这小子，跟他娘一样，见了好东西便等不得。”
我白他一眼：“像臣妾有什么不好？总比像陛下，什么好东西都藏着。”
李治大笑，一把将贤儿抱起：“你娘说得对。以后想要什么，就跟你娘学。要得理直气壮。”
我低头咬断线头，心里又酸又软。
这日子，若真能这样一直过下去，该多好。
（第四十三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