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风起
一
入冬后,李治的风疾又犯了。
这次比以往都重。他整夜整夜地睡不好,稍有风动便头痛欲裂。御医轮番来,药一碗碗灌下去,也只缓得了一时。他有时痛极了,便让我把折子念给他听。他闭着眼,眉头紧皱,听几句便要我停。
“陛下,不如让许敬宗他们先议着。您歇几日。”我道。
他摇头:“折子不能积。一积,外头就乱了。”
我看着他瘦得微微凸起的颧骨,没再劝。只把折子分轻重缓急,最要紧的几件先念,余下的压在案角,等他精神稍好再理。
李治有时会突然抓住我的手,极用力,像要攥住什么。我任他抓着。他手心里全是冷汗。
“媚娘,朕若起不来了,你怎么办?”有一夜,他忽然问。
我眼圈一热,却硬是没让泪掉下来:“陛下又胡说了。哪一次不是熬一熬就过来了?臣妾还等着开春,和陛下一起去曲江看柳。您答应过的。”
他笑,笑得极轻:“是,朕答应过的。得去。”
二
可到了年底,他的病仍没有大好。
前朝的事,开始由我“辅理”。这词用得好,不是我说的,是许敬宗在朝上提的。他说:“陛下圣体欠安,皇后娘娘贤明仁厚,可代阅奏章,以分圣劳。”
这话一出,朝堂上又是一阵风。
长孙无忌一派自然反对。说“皇后虽贤,然本朝无此先例”,又说“宜令太子监国”。太子才六岁,他们这哪里是让太子监国,是要把太子也拉进来,当个挡箭牌。
李治躺在内殿,听了转述,只淡淡道:“朕还没死。让皇后代阅几日,不过是替朕看看字。他们怕什么?怕皇后看折子能看出一朵花来?”
于是,我开始每日午后去紫宸殿偏殿,坐着看折子。
不看太多。只看些请安、问事的。真正的军国大事,还是李治自己撑着批。我只是把那些繁琐的“知道了”替他写了,再把急件分出来。
可就是这“写着写着”,朝里的人便更慌了。
因为“知道了”三个字,从皇后手中写出去,味道就变了。
它不再是简单的“朕看过了”,而是在说:“这件事,皇后也知道了。”
三
李治身体稍好那几日,我陪他在紫宸殿外走了走。
天冷得厉害,他穿着极厚的玄狐裘,仍觉得冷。我让人拿了手炉,又把暖轿抬近些。他走了几步,停在一株老梅前。
“这梅,还是先帝种下的。”他道,“几十年了。”
“今年该开了。”我道。
“开得越晚,花越香。”他转头看我,“你也是。”
我笑:“臣妾可不是花。臣妾顶多是这梅树底下的土。陛下是树。土不显眼,可没土,树活不了。”
李治笑出声来,又咳了几声。我忙给他顺气。他摆摆手,说:“走,回吧。外头冷。”
四
转过年来,李治的病仍时好时坏。
但他做了一件极要紧的事:正式下诏,让“皇后预政,与闻内外”。这八个字,像一块极重的石头,砸进了朝局。
长孙无忌带了几位老臣跪在紫宸殿外,说“此乃牝鸡司晨,国将不宁”。话极难听。李治在殿里,气得把茶盏砸了。
“朕还没死,他们就敢这么说话!”他喘着粗气,脸色铁青。
我扶住他,轻声道:“陛下不要动气。他们越是这般,越说明他们已无别招。人到了讲不动道理的时候,才会用难听的话来泄愤。”
“那朕也不能让你受这委屈。”
“臣妾不委屈。”我道,“臣妾只是心疼陛下。您病着,还要替臣妾挡这些。今日他们骂的是臣妾,明日呢?若臣妾连几句骂都受不起,也不配站在这殿里。”
李治看着我,慢慢平静下来。他握紧我的手:“那你答应朕,不管他们说什么,你都别退。”
“臣妾不退。”我道,“这宫里,只有陛下和孩子们能让臣妾退。别人,不够。”
五
那之后,我正式以皇后身份,坐到了紫宸殿的东偏殿。
每日一早,内侍把折子送来。我分三摞:急、缓、杂。急的,送内殿给李治;缓的,我先看,写条陈;杂的,我代批“知道了”。
有人劝我穿素些,别太显眼。我偏不。我穿皇后常服,戴凤钗,端端正正坐在那里。既然要做,就不偷偷摸摸。我越坦然,他们越没话说。
许敬宗来回事时,躬身极低。我道:“许大人不必如此。你我同殿为臣,只把事说清便好。”
他道:“娘娘如今已不只是后宫之主。臣若再如从前,便是对社稷不敬。”
我叹道:“连你也这么说了。外头那些人,不知要把我说成什么样。”
“外头人说话,不顶用。”许敬宗道,“要紧的是,这折子从谁手里过。如今是娘娘。将来,也许还会更多。”
我沉默片刻,道:“许大人。你记住,我今日坐在这里,不为自己。是为了陛下,为了太子。这话,我不怕对任何人说。”
许敬宗深深一礼:“臣记住了。”
六
夜里,我仍回立政殿住。
李弘等着我给他查功课。李贤早已睡下。显儿由乳母带着,在偏殿里咿咿呀呀。我坐在灯下,听李弘背一段《尚书》。他背得极熟,像把每个字都嚼碎了咽进去。
“娘,您今天累不累?”他背完了,忽然问。
“累。”我道,“可看见你,便不累了。”
他爬过来,跪坐在我身边,把小手放在我膝上,仰着脸说:“娘,以后我也帮您看折子。那样您就不累了。”
我摸着他的头,心里软成一片:“好。等你再大些,娘就教你。娘把会的,都教给你。”
窗外又起风了。我抱着弘儿,听风从殿角掠过,像极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
这宫里,风不会停。
但我也不再是那个站在风口、任人吹打的武照了。
(第四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