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引路
一、正月里的怪事
一九六三年正月,东北的山沟子里冷得邪乎。
二爷姓周,大号周德山,那年刚满三十,是周家屯出了名的壮劳力。周家屯藏在长白山脉的余脉里,前前后后就几十户人家,祖上大多是闯关东过来的,在野猪岭脚下扎了根。村里人日子过得紧巴,但好歹有口饭吃,有件棉衣御寒,便也知足。
那年的正月格外冷。腊月里下了一场大雪,到了正月十五还没化干净,山阴处的积雪能没过膝盖。二爷记得清楚,出事那天是正月十七,按老理儿,年还没过完,村里人大多猫在屋里,围着火盆嗑瓜子、唠闲嗑,等着开春下地。
二爷那晚上喝了点自家酿的高粱酒,早早睡下了。媳妇带着两个孩子睡在东屋,他一个人睡西屋。睡到半夜,尿憋醒了,迷迷糊糊爬起来,披上棉袄,趿拉着棉鞋往外走。
那时候的农村,厕所都在院子外头,有的干脆就在大街边上,挖个坑,搭上两块木板,四面围些秸秆,就算是厕所了。二爷家也不例外,厕所在院子外头,离大门口有十来步远。
二爷推开屋门,一股寒风扑面而来,冻得他一激灵,酒醒了大半。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黑得像是有人用锅底灰把整个天空抹了一遍。远处的山影影绰绰的,像是一头头蹲伏的巨兽,随时可能扑过来把人撕碎。
二爷打了个寒颤,心里有点发毛。东北的老辈人常说,正月里鬼门关不开,但邪性的东西最爱这时候出来溜达。他本来想憋到天亮,可尿意实在难忍,只好硬着头皮往外走。
院子里静得可怕,连狗都不叫。二爷家的老黄狗平时最是机灵,稍微有点动静就汪汪个不停,可这晚上却一声不吭,像是死了一样。
二爷快步走到厕所,解完手,浑身轻松了不少。他系好棉裤,转身往家走。就在这时,他忽然觉得不对劲——
家呢?
他明明记得自己走了十来步就到了厕所,可转身一看,身后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没有院子,没有房子,没有那棵老槐树,甚至连厕所都不见了。
二爷愣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睁开,还是什么都没有。四周是一片荒草地,远处是黑黢黢的山影,脚下是冻得硬邦邦的土地,踩上去咯吱作响。
"这……这是咋回事?"二爷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渺小,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无底的深潭,连个回响都没有。
恐惧像是一条冰冷的蛇,从脚底板一直爬到后脑勺。二爷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棉袄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耳朵嗡嗡作响,心脏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想要喊,却发不出声音。想要跑,却不知道往哪里跑。四周都是一样的黑暗,一样的荒凉,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就在这时,他面前的黑暗中,忽然出现了一道黑影。
那黑影起初只有一人多高,模模糊糊的,像是一个人形。二爷瞪大了眼睛,想要看清楚,可那黑影却越来越浓,越来越大,片刻之间竟然变得巨大无比,像是一座小山,遮天蔽日,把本就微弱的星光彻底挡住了。
二爷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想要转身逃跑,可双腿像是灌了铅,根本迈不动步。
就在这时,那黑影竟然发出了人声——
"走哇,快走,再不走赶不上了。"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急切。二爷听不出是男是女,只觉得那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魔力,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听从。
黑影往前飘去,像是在引路。二爷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或许是吓傻了,或许是那声音真的有魔力,他竟然真的跟了上去,急三火四地赶着向前跑去。
脚下的路越来越荒凉,荒草没过脚踝,时不时还能踩到一些凸起的东西,软乎乎的,像是土包。二爷低头一看,借着黑影身上散发出的微弱幽光,他看清了——那是坟包。
他竟然跑在了一片坟地里。
二爷心里清楚,这时候应该停下来,应该往回跑,应该大喊大叫。可他的双腿根本不听使唤,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步一步跟着那黑影往前跑。
黑影飘得很快,二爷拼尽全力才能跟上。他的棉袄被荆棘划破了,棉裤被荒草缠住了,脸上被树枝划出一道道血口子,可他根本停不下来。
"走哇,快走,再不走赶不上了。"
那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响着,像是催命的符咒。二爷的肺像是要炸开了,喉咙里泛着血腥味,双腿像是不属于自己,可他还是机械地往前跑着。
不知跑了多久,天边忽然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喔——喔——"
远处传来了一声鸡叫。
那黑影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猛地一颤,然后迅速缩小,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晨雾中。
二爷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骨头,一下子瘫倒在地上。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意识逐渐模糊,最后头一歪,昏睡了过去。
二、百里之外的榆林村
二爷是被一个苍老的声音叫醒的。
"后生,后生,醒醒,醒醒。"
二爷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刺目的阳光让他不得不眯起眼睛。他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面前站着一个人——那是一个老者,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棉袄,脸上沟壑纵横,像是一棵老树的树皮,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透着一股子看透世事的精明。
"这……这是哪儿?"二爷挣扎着坐起来,浑身酸痛,像是被人用棍子打了一顿。他四下张望,发现自己躺在一条土路边上,周围是连绵起伏的山丘,远处有几缕炊烟袅袅升起,隐约能看到几座低矮的房屋。
这地方,他从来没见过。
"这是榆林村。"老者说,"后生,你是哪个村的?咋睡在这儿?"
"榆林村?"二爷皱了皱眉,他在这一带活了三十来年,从来没听说过有个榆林村。他报上了自己的村子:"大爷,我是周家屯的,周德山。"
"周家屯?"老者捋了捋花白的胡子,眼神变得古怪起来,"周家屯……那不是野猪岭脚下那个村子吗?"
"正是。"二爷点点头。
老者倒吸了一口凉气,上下打量着二爷,像是在看一个怪物:"后生,你知道这儿离周家屯有多远吗?"
"多远?"二爷心里咯噔一下。
"少说也有百十里地。"老者一字一顿地说。
"啥?!"二爷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张大嘴巴,半天合不拢。他低头看看自己,棉袄破了,棉裤脏了,鞋丢了一只,脸上手上全是血口子,活像个叫花子。
"百十里地……我……我一夜走了百十里地?"二爷的声音都变了调。
老者叹了口气,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个旱烟袋,装上一锅烟,用火镰点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后生,你昨晚是不是遇见啥不干净的东西了?"
二爷一五一十地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从起夜上厕所,到家凭空消失,到黑影引路,再到鸡叫后昏睡,一个字都没敢漏。
老者听完,脸色变得凝重起来,烟袋锅里的烟都忘了吸,任由它自己燃尽。
"黑影引路……"老者喃喃自语,"没想到这邪性的东西,还存在……"
"大爷,您知道那是啥?"二爷急切地问。
老者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目光望向远处的山峦,眼神变得悠远而深邃:"后生,你听说过'替死鬼'吗?"
二爷摇摇头。
"老辈人讲,人要是死得冤枉,或者死的时候心里有执念,魂魄就散不了,只能在阴阳两界之间游荡。这种鬼魂,叫做'游魂'。游魂想要投胎转世,就得找个替死鬼,替它受过,它才能解脱。"老者顿了顿,"引你走的那个黑影,就是一个游魂。"
"它……它想让我当替死鬼?"二爷吓得脸都白了。
"正是。"老者点点头,"它引你走的路,叫做'阴路'。阴路不是给人走的,是鬼魂走的。人一旦上了阴路,就再也回不来了,只能一直走到阴曹地府去。幸亏鸡叫得及时,公鸡是阳物,一叫,鬼魂就得躲起来,阴路也就断了。要不然……"
老者没有说下去,但二爷已经明白了。他浑身发抖,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大爷,我……我咋回去啊?"二爷带着哭腔问。
老者想了想,说:"后生,你先跟我回村,吃点东西,暖暖身子。等天亮了,我找人送你回去。不过……"
"不过啥?"
"不过你得记住,"老者盯着二爷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半夜无论谁叫,都不能答应。更不能跟着走。那东西一次没得手,很可能还会来找你。你要是再跟它走,恐怕就再也回不来了。"
二爷重重地点头,把这句话刻在了心里。
三、榆林村的秘密
老者姓刘,是榆林村的村长,村里人都叫他刘爷。刘爷把二爷带回了自己家,让老伴儿煮了一碗热腾腾的高粱米粥,又拿出两个咸菜疙瘩,让二爷先垫垫肚子。
二爷饿极了,也顾不得客气,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热粥下肚,身上暖和了不少,精神也恢复了一些。
刘爷家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正房三间,东西各两间厢房,院子里有一棵老榆树,枝繁叶茂,像是撑开了一把巨伞。二爷注意到,那老榆树的树干上缠着一圈红布,树枝上还挂着几个铜钱,在风中叮当作响。
"刘爷,这树……"二爷指着老榆树问。
"镇邪的。"刘爷淡淡地说,"榆林村这地方,邪性。不瞒你说,村里几乎家家都供着保家仙,门口都挂着柳条、桃木,就是为了防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二爷心里一紧:"刘爷,这地方……出过啥事?"
刘爷沉默了一会儿,又装了一锅烟,点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才开口讲述。
原来,榆林村这地方,在解放前是一片乱葬岗。那时候兵荒马乱的,死人多,没地方埋,就随便找个山沟一扔,久而久之,这里就成了孤魂野鬼的聚集地。后来有几户人家逃荒逃到这里,见土地肥沃,水源充足,就住了下来,慢慢形成了村子。
"可那些东西,不肯走啊。"刘爷叹了口气,"它们想找人替死,想投胎转世,所以经常出来作祟。村里人半夜出门,十有八九要出事。轻则迷路,重则丢魂,更有甚者,直接就被引到阴沟里,再也回不来了。"
"那……那村里人咋活下来的?"二爷问。
"靠这个。"刘爷指了指老榆树,"榆树性阳,能镇阴邪。再加上各家各户供着保家仙,门口挂着辟邪的东西,那些东西不敢轻易进院子。但出了院子,就不好说了。"
二爷想起了自己家的老槐树。老槐树也是镇邪的,可他昨晚是在院子外头的厕所边上出的事,老槐树镇不住院子外头。
"刘爷,那黑影……是个啥样的游魂?您知道不?"二爷又问。
刘爷摇摇头:"游魂太多了,谁知道是哪个。不过……"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变得古怪起来,"听你描述,那黑影巨大无比,还能发出人声,引你走了一夜百十里路……这样的道行,不是一般的游魂能做到的。恐怕……是个有年头的老鬼了。"
二爷心里发毛,不敢再问。
吃过了饭,刘爷找来村里的几个后生,套了一辆马车,准备送二爷回周家屯。二爷千恩万谢,刘爷却摆摆手:"后生,谢就不必了。但你得记住我的话,半夜别出门,出门别应声。那东西盯上你了,一次不成,还会有第二次。"
二爷郑重地点头,上了马车。
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了大半天,直到太阳偏西,才到了周家屯。二爷远远就看见自家院子门口围着一群人,媳妇正坐在门槛上抹眼泪,两个孩子依偎在她身边,脸上满是惊恐。
"德山!德山!"媳妇看见二爷,像是看见了鬼,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扑上来,又哭又笑,"你……你跑哪儿去了?急死我了!"
原来,二爷一夜未归,家里人找遍了村子,也没找到。村里人都说他可能是被狼叼走了,或者被山上的胡子绑了票,媳妇哭了一夜,眼睛都肿了。
二爷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村里人面面相觑,有信的,有不信的。老村长周老汉抽着旱烟,沉吟了半晌,说:"德山,这事邪性。你先去土地庙烧炷香,求土地爷保佑。晚上别出门,门上挂柳条,床头放把剪刀,能辟邪。"
二爷一一照办。
可他知道,这事没完。
四、再遇黑影
正月里的东北,天黑得早。二爷吃过晚饭,早早地上了炕,把剪刀压在枕头底下,门窗关得严严实实,连条缝都没留。
媳妇带着孩子睡在东屋,他一个人睡西屋。不是他不想跟媳妇一起睡,而是怕那东西找来,连累了媳妇孩子。
夜里,风呼呼地刮着,窗户纸被吹得哗啦哗啦响。二爷瞪大了眼睛,盯着房梁,一点睡意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风声渐渐小了。二爷的眼皮开始打架,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走哇,快走,再不走赶不上了。"
二爷浑身一激灵,睡意全无。那声音,和昨晚一模一样,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急切。
他屏住呼吸,不敢出声。那声音又响了一遍:"走哇,快走,再不走赶不上了。"
二爷紧紧地攥着枕头底下的剪刀,手心全是汗。他想起刘爷的话——半夜无论谁叫,都不能答应。更不能跟着走。
那声音响了几遍,见二爷不应,忽然变得尖锐起来,像是指甲刮在玻璃上,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周德山!你走不走!你走不走!"
二爷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他把被子蒙在头上,浑身发抖,耳朵里嗡嗡作响。
那声音持续了足足有一炷香的功夫,才渐渐消失。二爷掀开被子,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没想到,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每到半夜,那声音就会准时响起。有时候在窗外,有时候在门外,有时候甚至像是在床底下。二爷始终一声不吭,那东西似乎也无可奈何,叫唤一阵就走了。
可二爷被折磨得够呛。几天下来,他眼窝深陷,脸色蜡黄,整个人瘦了一圈,像是生了一场大病。村里人见了,都说他是撞了邪,得请先生来看看。
周家屯没有先生,最近的先生在三十里外的镇上。老村长派人去请,可先生来了,看了看二爷,摇摇头,说:"这事我管不了。引路的那个,道行太深,我惹不起。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
先生走了,二爷一家陷入了绝望。
就在这时,村里来了一个过路的老人。
五、过路的老人
那老人是在一个傍晚到的周家屯。他穿着一身破旧的道袍,背着一个褡裢,手里拄着一根枣木拐杖,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堆叠,可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透着一股子仙风道骨。
老人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歇脚,村里人好奇地围上去,问他从哪儿来,到哪儿去。老人说,他从关里来,要到长白山去采药,路过此地,想讨口水喝。
有好事的村民把二爷的事跟老人说了,老人听完,捻着胡须,微微点头:"黑影引路……有意思。带我去看看这位施主。"
村民把老人带到了二爷家。二爷正躺在炕上,气若游丝,见了老人,挣扎着想要起来,却被老人按住了。
"施主不必多礼。"老人坐在炕沿上,给二爷把了把脉,又翻了翻他的眼皮,沉吟道,"魂魄不稳,阳气虚弱,是被阴邪之物缠上了。"
"先生,您……您能救我吗?"二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问。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施主,你把那晚的事,再详细说一遍。"
二爷又把那晚的事说了一遍,从起夜上厕所,到家凭空消失,到黑影引路,再到鸡叫后昏睡,一字不漏。
老人听完,闭上眼睛,掐着手指算了算,忽然睁开眼,目光如电:"施主,你上错坟了。"
"上错坟?"二爷一愣。
"正是。"老人点点头,"正月十七那晚,你是不是去厕所之前,在院子里撒了泡尿?"
二爷想了想,还真是。他起夜的时候,懒得去外头的厕所,先在院子里墙角处撒了一泡,然后才去的厕所。
"问题就出在这儿。"老人说,"你撒尿的地方,下面埋着东西。"
"埋着啥?"二爷瞪大了眼睛。
"一具尸骨。"老人一字一顿地说,"那尸骨死得冤枉,魂魄不散,就附在那片土地上。你那一泡尿,冲撞了它,它就把你当成了替死鬼的目标。"
二爷吓得魂飞魄散:"先生,那……那咋办?"
老人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说:"这事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那游魂引你走阴路,是想让你替它受过。只要你帮它了了心愿,它自然就不会再缠着你。"
"心愿?它有啥心愿?"
老人摇摇头:"这得你自己去问它。"
"我……我去问它?"二爷脸都绿了。
"放心,我有办法。"老人从褡裢里掏出一张黄纸,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符号,"这是护身符,你贴身带着,那东西伤不了你。今晚,你再去一趟那晚的地方,我教你一套说辞,你问它心愿未了,究竟是为何事。"
二爷虽然害怕,但为了活命,也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六、夜访孤魂
当天晚上,月黑风高。
二爷按照老人的吩咐,在院子里墙角处——也就是他撒尿的地方——摆了一张小桌,上面放着一碗白米饭,一双筷子,一壶烧酒,还有几叠纸钱。
老人在二爷身上贴了三张护身符,一张额头,一张胸口,一张后背,又给了他一把桃木剑,叮嘱道:"施主,你点燃纸钱,烧酒洒在地上,然后喊三声'冤魂现身'。它要是出来了,你就问它心愿。记住,无论它变成什么样,都不能怕,不能跑,更不能答应跟它走。有护身符在,它伤不了你。"
二爷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点燃了纸钱。
火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纸钱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灰烬随风飘散。二爷把酒洒在地上,颤声喊道:"冤魂现身!冤魂现身!冤魂现身!"
喊完第三声,四周忽然起了一阵阴风,吹得二爷睁不开眼睛。等风停了,他睁开眼,只见面前的黑暗中,缓缓浮现出一道黑影。
那黑影和那晚一样,起初只有一人多高,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变得巨大无比,遮天蔽日。可这一次,二爷有了护身符,虽然还是害怕,但腿不软了,心不慌了。
"你……你是谁?"二爷壮着胆子问。
黑影发出低沉的声音:"我……我是谁……我是谁……"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黑影渐渐缩小,最后变成了一个人形,模模糊糊的,能看出是个男人的轮廓。
"我叫……赵铁柱……"黑影说,"榆林村人……民国十八年……饿死的……"
二爷心里一紧。民国十八年,那是民国十八年大饥荒的时候,饿死的人不计其数。他听刘爷说过,榆林村那地方,在解放前是一片乱葬岗,很多饿死的人就随便埋在那里。
"你……你为啥缠着我?"二爷问。
"我……我死得冤枉……"黑影的声音变得凄厉起来,"我家里有老娘……有媳妇……还有两个孩子……我饿死的时候……娘还在病床上……我想回家……我想看看她们……可我找不到回家的路……"
二爷心里一酸。这赵铁柱,原来是个孝子,是个顾家的男人。饿死的时候,心里还牵挂着家人,魂魄不散,只能在阴阳两界之间游荡。
"你……你想让我帮你啥?"二爷问。
"帮我……找到家人……"黑影说,"我想知道……她们后来咋样了……我想……给她们烧点纸钱……让她们在地下……过得好一点……"
二爷松了一口气。原来这赵铁柱,不是要害人,只是心里有执念,放心不下家人。
"行,我帮你。"二爷说,"但你得答应我,我帮你了了心愿,你就别再缠着我了。"
黑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头:"好……我答应你……"
七、寻找家人
第二天一早,二爷把昨晚的事跟老人说了。老人点点头,说:"这赵铁柱,还算是个有情有义的鬼魂。施主,你既然答应了他,就得办到。这样吧,我去榆林村走一趟,帮你打听打听。"
二爷千恩万谢,老人摆摆手,背起褡裢,拄着枣木拐杖,往榆林村去了。
老人走了三天,第四天傍晚才回来。他带回来的消息,让人唏嘘不已。
原来,赵铁柱确实是榆林村人,民国十八年大饥荒的时候饿死的。他死后,家里的老娘没过几天也病死了,媳妇带着两个孩子改嫁到了邻村。可那媳妇命苦,改嫁过去没几年,男人就死了,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艰难度日。后来两个孩子长大成人,娶妻的娶妻,嫁人的嫁人,媳妇也老了,最后老死在了邻村。
"那……赵铁柱的家人,还有后人吗?"二爷问。
"有。"老人说,"赵铁柱有个孙子,叫赵大宝,现在住在邻村的赵家沟。赵大宝有个儿子,叫赵小刚,今年十几岁了,是赵铁柱唯一的重孙。"
二爷心里有了底。他按照老人的吩咐,准备了纸钱、供品,去了赵家沟,找到了赵大宝。
赵大宝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听了二爷的来意,又惊又喜。他从小就没见过爷爷,只听母亲说过,爷爷是个好人,就是命苦,饿死在了乱葬岗。
"周大哥,你说的是真的?我爷爷……我爷爷的魂还在?"赵大宝颤声问。
二爷点点头,把赵铁柱的心愿说了一遍。赵大宝听完,眼泪哗哗地流:"爷爷……爷爷还惦记着我们……"
当天,赵大宝带着儿子赵小刚,跟着二爷来到了榆林村。他们在赵铁柱的坟前——其实就是一个不起眼的土包,连碑都没有——摆上了供品,烧上了纸钱,赵大宝和赵小刚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响头。
"爷爷,孙子来看您了……"赵大宝泣不成声,"您老在地下……好好过……别惦记我们了……我们都好……都好……"
赵小刚也学着父亲的样子,磕了头,喊了一声:"太爷爷……"
纸钱燃烧,青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盘旋,像是一条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路。
二爷站在一旁,忽然觉得身上一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上离开了。他抬头望去,只见那青烟中,隐约浮现出一个人影,模模糊糊的,能看出是个男人的轮廓。
那男人朝着二爷点了点头,又朝着赵大宝和赵小刚挥了挥手,然后转身,随着青烟,缓缓升上了天空,最后消失不见。
二爷知道,赵铁柱的心愿了了,他去投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