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预政
一
开春之后,李治精神渐好,能上朝了。
可他仍让我每日午后去紫宸殿。有时他坐在正殿,我坐在东偏殿,中间只隔一道屏风。臣子们奏事的声音,我这里听得一清二楚。有些话,像是故意说给屏风后的人听的。有些话,又像是怕被听见,压得极低。
我不出声。
只在心里记。
散朝后,李治常会绕到屏风后头,问我:“今日如何?”
我替他脱去外袍,轻声道:“今日工部的人说,渭河淤了,请拨钱粮。臣妾听着,倒有几分急。可工部那几人里,有两个是长孙大人的门生。他们口中‘十万火急’,心里还不知是不是为河。”
李治点头:“你看得细。这折子先放放,改日让户部去查了再议。”
我便不再多说。
二
预政之后,我越发觉出这朝堂像一张极密的棋盘。每一子落下,都有人想三步之后。我不再只看后宫。我要看的,是天下。
可我也始终记着,我不能抢到李治前头。
每有大事,我只给“意见”,不替他“决断”。他若犹豫,我便等。他若定了,我便帮他把事办顺。有时候他问我:“你为何不直接说‘该办’或‘不该办’?”
我道:“臣妾不是大臣。臣妾是陛下的妻子。妻子可以劝,不可以代。不然,家就不像家了。”
李治听了,极感慨,说:“若那帮老臣也像你这样,朕便少操许多心。”
三
这日,李弘来紫宸殿给我请安。他已经七岁,行走坐立都有了几分太子的风范。我让他坐在我旁边,看他带来的几页字。他抄的是《孝经》,字还有些软,却已能看出格局。
“这几笔不行。”我指给他看,“横要稳,竖要直。你写字总急着收,像有人在后面追你。”
李弘认真道:“儿子改了。可一快,又不行了。”
“那就慢慢写。”我道,“写字跟做人一样。快,容易出锋。稳,才藏得住锋。你是太子,不必跟谁抢一时。你把每一笔都写稳了,将来下笔才有力。”
他点头,重新铺开纸,一笔一笔写。我就在旁边看。阳光从殿外照进来,落在他小小的手上。
这画面,让我想起许多年前,在利州时,我父亲也曾这样看我在沙盘上练字。他那时说:“写字别飞。一飞,就露了底。”我那时不懂。后来入了宫,吃了几回亏,才明白。
如今,我把这话又传下去。
四
可这宫里,到底不是只有写字读书。
李弘的师傅换了一个。姓郝,是许敬宗举的。人老实,学问也扎实,就是有些迂。李弘不太喜欢,说“郝先生讲的东西,总像隔着一层灰”。
我道:“你换的每一个先生,都有他的用。郝先生不机灵,却稳。你能跟他学,心就不会飘。等你再大些,再给你换个能讲时务的。可打底的,得是这种人。”
李弘似懂非懂,却也应下了。
五
四月初,李治忽然提议去洛阳巡幸。
我问:“怎么想起去洛阳了?”
“关中连年歉收,长安粮贵。去洛阳,一来就食,二来也让你散散心。”他道,“你进宫这么多年,还没出过京畿。”
我笑:“臣妾在感业寺时,天天看长安。看了那么久,也没看够。如今能去洛阳,倒像做梦。”
李治大笑:“那便去。”
六
去洛阳是大事。
我忙着打点三宫六院。带几个孩子,带哪些宫人,内廷司的账本要不要带。李治见我忙得脚不沾地,说:“你如今是皇后,不用连这些也亲自动手。”
“臣妾不动手,便不放心。”我道,“这三个孩子,少一个杯子都闹。显儿还小,贤儿又皮。路上若安排不好,到了洛阳非病不可。”
李治只好由我。
出发那日,天气极好。车队浩浩荡荡,从长安西门出城。我抱着显儿,坐在车里。李弘和李贤由内侍带着,骑着温驯的小马,跟在外头。李治骑马走在最前。
弘儿回头看我的车驾,我掀帘朝他笑。他也笑,转头又挺直了背。贤儿则兴奋得不行,东张西望,嘴里不停问:“洛阳在哪儿?还有多远?”
我在车里听得好笑。
这些孩子,生在深宫,长在红墙。这天下大得很。他们该去看看。
也或许,我该让他们知道,这江山,不只是宫里的亭台楼阁,还有路上的尘土、田间的麦苗、河边的纤夫、驿道旁跪拜的百姓。
这些,才是我当年学“凡”的地方。
如今,轮到他们了。
(第四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