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路上
一
出了长安,天地豁然开朗。
官道两旁的麦田刚泛青,风吹过去,一层一层地滚。有农人在田里弯腰拔草,官军开道,他们远远跪下,头埋得极低。李弘骑在小马上,问我:“娘,他们为什么跪得那么远,连脸都看不清?”
我掀着帘,道:“因为他们怕你。你的车马来了,他们不敢抬头。”
“可我没想让他们怕。”
“他们不是怕你这个人。”我道,“是怕你这身衣裳。怕你身后那些兵甲。你越走得近,他们越慌。百姓见官,没有不怕的。”
李弘不说话了。他握着缰绳,回头看那些还跪在田里的人。风把他们单薄的衣裳吹得贴在身上。
“将来,我若常出来走走,他们是不是就不会怕了?”他问。
“也许。”我道,“可你是太子,不能常出宫。你若真想让他们不怕,就用你手里的笔,把他们的日子写进折子里。你不来,也要知道他们这儿的风是暖是冷,田里的水是多是少。”
李弘认真地点头。这孩子,听得进去。
二
走了几日,李贤也累了。他不再问“洛阳还有多远”,只趴在内侍怀里打盹。显儿倒还好,乳母一抱便睡。我夜里宿在驿馆,白日仍要理些要紧折子。许敬宗从长安递来的,不多,却一件都不能拖。
李治见我在灯下看折子,便坐过来:“路上还看这些,累不累?”
“不累。”我道,“有些折子不能等。长安离得远了,更要盯紧。尤其这阵子,长孙大人又有些活络了。”
李治皱眉:“他又做什么了?”
“托了两个人上疏,说陛下东巡,朝中不可无人。表面是劝谏,实则是想让陛下把‘监国’的名头还给他们。”我把折子递过去,“陛下看看。”
李治扫了两眼,扔在案上:“朕离了长安,天也没塌。他们急什么?不过是想趁朕不在,多往自己口袋里装点。”
“陛下不必动气。”我道,“臣妾已让许敬宗看着。若有越线的事,几日便有消息。咱们在外头,正好看看,这些人见不着陛下时,会露出什么来。”
李治点头:“你在,朕安心。”
三
这一路,我难得亲眼再看看这人间。
过了渭水,进了河南地界。沿途的村子,屋顶多铺着灰瓦,有些已漏了。孩子们在路边看车马经过,有胆大的,还追着跑。我让宫人把随车的炊饼分些给他们。那些孩子接了,也不敢吃,只瞪着眼,像怕被抢了去。
李弘见了,小声说:“他们比我还小。”
我道:“你吃的是御膳,穿的是锦缎。他们吃的是杂粮,穿的是旧衣。可他们还能在野地里跑。你是太子,连这野地都难得见。”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以后我能让这天下,多些这样的炊饼吗?”
我笑了,伸手理了理他被风吹乱的发:“能。你记住今日的话。将来若坐上去,多给百姓留几块饼。比修十座佛寺都强。”
他用力点头,像是把一个极重的承诺装进了心里。
四
又过了几日,到了洛阳城郊。
洛阳与长安不同。长安四四方方,气象森严。洛阳的街市却更活,河多,桥多,人也穿得更杂。还没入城,便能闻见运河上飘来的鱼腥味和桐油味。李贤被熏得直捏鼻子。我道:“这便是活气。一个地方若太干净,反而不像人间。”
李治在马上回头笑:“你这是夸洛阳,还是骂长安?”
“臣妾哪儿敢骂长安。”我也笑,“只是长安住的是帝王,洛阳住的是天下。”
李治若有所思,点点头:“说得好。”
五
洛阳宫在城北,依着邙山,南临洛水。宫室不如长安大,却胜在秀美。我带着孩子们住进了紫微宫西侧的安仁殿。殿外有一片极好的牡丹,听人说是前朝隋炀帝时所植,已开了几十年。
李弘一下车便跑去看花。李贤追过去,伸手要折。我忙喊住:“不许折!花在枝上才活。你折了,它便死了。”
李贤撅起小嘴:“可我想送给娘。”
我蹲下来:“你想送娘,就陪娘一起看。这花能开得这么好,是因为它长在土里,有人浇水,有人护着。你折了,明日便谢。娘不要明日就谢的花。娘要你记住,好东西,得让它活着。”
李贤似懂非懂,把小手收了回来。
李治在一旁看着,突然说:“你跟孩子说的每句话,都像在讲道理。”
“臣妾只是随口说。”我起身,“这宫里,牡丹开得好,是因为种的人知道怎么护。臣妾的孩子,若连一朵花都不懂得爱惜,将来怎么爱惜人?”
李治点头,牵起李弘,带着几个孩子沿花径走去。
我跟在后面。风里夹着牡丹香,把一路的尘都吹净了。
这一刻,我忽然觉得,这洛阳来对了。
(第四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