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洛阳
一
洛阳的日子,比长安松快些。
宫里的规矩仍是一样,只是这紫微宫小了些,殿与殿之间挨得近,人走动起来方便。三个孩子也都喜欢这里。尤其李贤,天天闹着要去看洛水。我让内侍带着他和李弘去了一回,回来说,河上有许多船,帆如云片,比长安的曲江气派多了。
“那船都往哪儿去?”李弘问。
“往东去。”我道,“洛水入黄河,黄河通大海。这天下南北东西,水路上都连着。”
他“哦”了一声,眼里有光,像看见了一张极大的网。
我站在殿前,看风吹动牡丹。洛阳这地方,确实与长安不同。它更活,更杂,更有人味。长安是天子脚下,再热闹也带着规矩。洛阳是天下之中,商旅往来,四方杂处,连街头卖胡饼的都有好几种口音。
这地方,像极了我小时候住过的利州。只是比利州大上许多倍。
二
李治在洛阳住了半月,身子竟又好了不少。
他头也不那么痛了,夜里能睡整觉,白日还带着几个孩子在园子里走了几圈。我笑他:“早知洛阳这么好,咱们该早些来。”
他道:“朕也这么说。可朝里那帮人,一听说朕要离长安,跟天要塌了一样。如今来了,不也好好的?”
“陛下是天。天在哪儿,哪儿就是京城。”我道,“您若喜欢,咱们就多住些日子。等长安那边稳了,再回去不迟。”
李治点头,又低声道:“过几日,朕想在洛阳开个小朝会。你坐帘后听听。”
我微怔,随即道:“臣妾在长安已听过了。”
“洛阳不同。”他道,“长安那帮老臣,眼高于顶,说话都端着。洛阳的官,更接地气。你听听,便知这天下有多大。”
我应下。
三
三日后,小朝会在宣政殿西侧的花厅里举行。
来的都是河南府、东都留守及附近州县的官员。他们衣着不如长安诸公鲜亮,有的还带着地方上的土气。可行礼说话,却极实在。问的是谷价,报的是河工,提的是驿站。没有多少虚词。
我坐在一道竹帘后,听他们一个接一个奏事。李治问得也细,像在查账。
“洛水今春可曾泛滥?”他问。
“回陛下,去岁冬雪大,今春水涨。但河堤去年秋已加固,只几处低洼地进了水。百姓早迁了,牲畜也没伤着。”一个河南府官员道。
“迁了便好。别等水来了才跑。”李治点头。
我在帘后轻声对阿青道:“这人说话,倒是明白。”
阿青小声回:“听说是从县里一步步做上来的,最知道百姓那些事。”
我“嗯”了一声,继续听。
四
朝会散后,李治问我觉得怎样。
“好。”我道,“比在长安时,听得明白。这里的人,说的是‘事’。长安有些人,说的是‘势’。臣妾爱听事,不爱听势。”
李治笑:“朕也爱听事。可光听事不行,有些时候,得会看势。你在长安看势,在洛阳听事。两边加起来,这天下就清楚多了。”
“臣妾也是这么想的。”我道,“所以,这洛阳以后该常来。不是只来住几日,是把根也扎下些。长安是天子居所,洛阳却是天下粮仓。这地方,不能只当行宫。”
李治眼睛微亮:“你想得越来越像朕了。”
我嗔道:“臣妾若不像陛下,早被那帮老臣生吞了。臣妾是陛下的妻子,自然得往一处想。”
他大笑,执起我的手:“走吧,去看看弘儿他们。”
五
几个孩子在园中玩得正欢。
李贤爬到假山上,被乳母急得直叫。李弘站在下头,张着手,像怕他摔下来。显儿则在一旁的软毡上坐着,抓着一朵刚落的牡丹,往嘴里送。我忙过去,把花拿开,又给他塞了块米糕。
“这小子,什么都敢吃。”我笑骂。
李治抱起显儿,捏了捏他的小鼻子:“像你娘,胆子大。”
“臣妾的胆子,是日子逼出来的。”我道,“他倒好,生下来就有人护着。臣妾只盼他别把这胆子用错地方。”
“错不了。有弘儿在前头带着,这两个小的,翻不了天。”
我看向李弘。他正扶着从假山上下来的李贤,一边替他拍衣上灰,一边低声数落。李贤低着头,乖乖听着。那画面,像极了寻常人家的大哥带弟弟。
我忽然觉得,这些孩子,比我有福气。
他们生来就有兄弟,有父亲,有娘。而我在他们这个年纪,连哭都不敢大声。
六
夜里,李治在灯下写东西。我轻手轻脚给他研墨。
“你还不去睡?”他头也不抬。
“臣妾陪陪陛下。”我道,“明天又无事,晚些不怕。”
他“嗯”了一声,笔走如飞。写罢,递给我看。是一道手敕,让东都学堂再增十个名额,专收寒门子弟。
“怎么突然想办这个?”我问。
“弘儿今早说,他在洛阳见了不少读书的孩子,有些连纸笔都没有。他问朕,能不能让这些人也念书。”李治道,“他说,‘父皇,书读得多了,这洛阳的船能开得更远。’”
我笑了,眼眶却有些热:“弘儿长大了。”
“是。他像你,也像朕。”李治把笔搁下,“朕想过了。这天下最要紧的不是宫墙里多几尊佛,是外头多几个能写会算的人。读书的人多了,才不愁没人办事。不能只让门阀子弟占着那些位置。”
“这事,臣妾愿意替陛下看着。”我道,“洛阳这边,让东都府去办。长安那边,等回去再逐步推开。若有人反对,便说是陛下天恩,为的是给太子积福。”
李治点头:“就依你。”
夜深了。我吹熄了那盏最亮的灯,只留殿角一点微光。他在我身边睡下,呼吸渐稳。
我却没有立刻合眼。
洛阳,果然是个能让人伸开手脚的地方。
(第四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