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织网
一
洛阳的水路四通八达,消息也快。
我让许敬宗在洛阳设了个不起眼的铺子,专做南北杂货。明里是生意,暗里是消息。铺子开在城南洛水边上,离码头近。每日船来船往,南来北往的客商都在那儿歇脚。他们嘴里说的,比朝堂上那些官样文章真得多。
这事我连阿青都没细说。只告诉她,那铺子是我娘家一个远亲的产业。阿青也不多问。
但真相是,我需要一双放在洛阳民间的眼睛。
长安有长安的规矩,洛阳有洛阳的活法。这地方商贾云集,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官府管得了明面上的事,管不了暗处的人心。我要的,就是这些暗处的东西。
二
铺子的掌柜姓方,四十多岁,是许敬宗从外头寻来的。此人早年在江南贩过茶,后来得罪了人,折了本钱,流落到洛阳。许敬宗见他会写会算,嘴也紧,便留了下来。
我见过他一回。那是陪李治出宫时,车驾经过码头。我隔着帘子,远远看见那铺子的招牌,黑底金字,写着“永和号”。方掌柜正在门口与一个客商说话,笑得极和气。
晚上,许敬宗悄悄递了张字条进来。上头写着:方掌柜已与码头上的几个漕帮头目混熟。运粮的船,哪家满哪家空,一问便知。
我看了,烧掉。
过了几日,我让素练去找了方掌柜。不是以皇后名义,只说是宫里要采买些南货。素练去了半日,回来时带了几匹上好的越州绫,还有一份极细的价目。
“那方掌柜倒是个实在人。”素练道,“他说,这样的绫,洛阳市面上不多了。漕船最近紧着运粮,商货进得慢。若要得多,得等些日子。”
我“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这事看着小,可我已知道两桩:其一,漕船在运粮。其二,商货因此短少。运粮,说明边关或京畿有事。商货短少,说明后面几个月的布价要涨。
这些,比宫里任何一道折子都快。
三
在洛阳的日子里,我开始有意与当地的官眷来往。
不摆皇后架子,也不过分亲热。只让人请了几位年纪稍长的夫人入宫说话。她们大多是地方官的母亲、妻子。说起话来不像长安命妇那般端着,倒有几分市井气。
有一位于夫人,丈夫在河南府管河工。她说话极爽利,嘴像倒豆子:“娘娘您不知道,那洛河的水,比我家老爷的脾气还难伺候。去年秋里刚修好的堤,今年春水一大,又软了几尺。我家老爷整夜睡不着,说那堤下头有东西。”
“什么东西?”我笑问。
“老鼋!”她压低声音,“说是在河底住了上百年了。水一涨,它就翻身。它一翻身,堤就软。当地人都信,说这河不能修,修了也白搭,得先送东西下去。”
我听了,与旁边几位夫人都笑。可我心里却记下了:洛河堤防,怕是有别的猫腻。不是老鼋,是钱粮。
果然,过了几日,东都府呈上折子,说洛水几处堤段需加固,请拨钱三千贯。李治正看着,我在旁边道:“这折子不妨先放放。派个懂河务的人去查验。若堤下真有东西,不能只拿土填。”
李治看了我一眼,点头:“朕让工部派人去。”
后来,工部派人去查。查回来报:堤下确实有空洞。不是老鼋,是前年修堤时,底下石料偷工减料。那几段堤面看着光鲜,里头早空了。
于夫人的话,替这折子省下了三千贯冤枉钱。
李治问我怎么发觉的。我道:“宫里宫外,听来的。臣妾只是觉得,修河的钱,不能只凭一纸折子就发出去。总得有人去摸摸底。这天下的事,往往坏在‘底下’二字。”
李治点头:“你说得对。这朝廷的钱,不能总喂了那些中饱私囊的。”
四
那天之后,我更加留心洛阳各家的消息。
我教素练整理往来账目时,也把洛阳各府的用度记在心里。谁家最近总哭穷,谁家又突然阔了。这些细碎,拼起来,便是一张极有用的网。
洛阳本地官眷中,也有几个能用的。我让她们常入宫来,听听她们嘴里的“闲话”。她们以为我深宫寂寞,想找人说话。其实我听的是她们丈夫、儿子、亲族在外头的那些事。
这皇后,做得像一株老树。
地面上看着枝繁叶茂,风一吹,哗哗响。可真正要紧的,是土下那盘根错节、看不到的根系。
我在洛阳,开始扎根。
五
这日黄昏,我带着弘儿和贤儿去洛水边看落日。
他们还是头一回离得这么近。洛水在夕阳下像一匹染了金的绸子,慢慢向东铺去。船帆来来去去,有渔人撒网。岸边的孩子见了宫中车驾,也不怕,只远远站着看。
“娘,这河真大。”李弘道。
“这还不算大。往东,还有更大的。”我指着远处,“你看那些船。它们运粮、运布、运盐。这天下,就是被这些船一条条串起来的。你是太子,将来要把这些船管好。船动了,天下就活。船停了,天下就饿。”
李弘望着河面,不说话,只认真地看。
李贤则蹲在岸边,去摸那水里的小鱼。鱼尾巴一甩,惊得他“呀”了一声,差点坐进泥里。我忙把他拉起来。
“娘,这水好凉。”他仰脸道。
“这是活水。”我道,“活水都凉。凉,人才清醒。”
风吹起我的披帛,像要把我往河心扯。我站着没动,看那水浩浩汤汤,向东而去。
这洛阳,我是来对了。
(第四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