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留守
一
洛阳的夏天来得早。
还没进五月,城里已热起来。洛水两岸蝉声一片。宫里搬出了冰鉴,尚食局每日煮些绿豆百合汤,给各处送去。孩子们贪凉,总想往水边跑。我让乳母多备几套衣裳,随他们闹去,只别往深水处去。
李治身子在洛阳养得不错,风疾犯得少了。他有时能整上午与官员议事,午后还去校场看兵士操练。我笑他:“陛下这是想把在长安缺的,都补回来。”
他擦了擦汗,道:“洛阳地气养人。朕小时候跟先帝来巡,先帝就说洛阳比长安适合过夏。”
“那以后每年都来。”我道。
“你当是走亲戚?来回一趟,耗费不小。”他虽这么说,神色却是松快的。
二
这日,东都留守上了折子,说自己老病,请求致仕。
东都留守,官虽不显,却握着洛阳实权。这位置一空出来,长安那边不少人便动了心思。许敬宗传了信来,说长孙无忌那边,已有人等着要这个缺。
“东都留守不是边将,也不是宰辅,他们争什么?”李治把折子拿在手里,像在问我,又像在自言自语。
“这位置不显眼,却管事。洛阳的粮、漕、仓、市,都在他手里。谁坐上去,谁就捏住了半条运河。”我道,“若让长孙大人的人占了,往后洛阳这边的账,还能不能到陛下眼前,就不好说了。”
李治点头:“所以这缺,不能给那边。”
我道:“臣妾倒有个人选,也不知合不合适。是河南府管河工的那位杜少尹。此人熟悉水事,在洛阳多年,官声也正。臣妾听本地官眷说过,他修堤时,自己卷着裤腿下河,比匠人还拼。那三千贯的猫腻,也是他下去实查的。”
“杜少尹?”李治沉吟,“倒是可用。不过,他资历似乎浅些。”
“资历浅,才好。”我道,“资历深的人,身上都背着旧债。若再跟长安那边有些扯不清,就不好用了。杜少尹在洛阳多年,根在地方,不在朝中。陛下用他,他只会感激皇恩。”
李治想了片刻,道:“便让他先以少尹兼东都留守。干得好,再正。干不好,朕再换。”
我应下,没再多话。
三
东都留守就这么定了。
诏书到洛阳时,杜少尹正在河上督工。接旨时,据说满手都是泥。他向东叩了三个头,没急着回府,先把那段堤看完了。此事传开,洛阳人倒都说陛下眼明。
我听说后,只对素练道:“你瞧,用对人,比说一百句贤德都强。他这一手泥,比什么门第都金贵。”
素练点头:“娘娘看人,总比旁人深些。”
“不是我深。”我道,“是这洛阳城里的风会说话。你仔细听,风里都是实话。”
四
过了五月,长安来了几份催请折子。说京中暑热,粮价又涨,请陛下早回。
李治看了,没动。
我知道他不想回。这洛阳的日子,比长安松快。孩子们也喜欢。可长安到底是都城。太久不归,人心会散。尤其太子已经七岁,该回东宫读书,不能再整日跟着我们东逛西看。
“要不,我先带孩子们回去。陛下再养几日。”我道。
他摇头:“你不在,朕在这儿也没意思。罢了,过几日便回。”
我笑着应下,开始张罗返程。
这洛阳虽好,可我也明白,真正的局还在长安。这一趟,权当是出门透了透气,也埋下了杜少尹这步棋。等回长安,风便该起了。
五
回程前,我带着弘儿又去了趟洛水边。
夕阳正红,水面上碎光万点。远处有船慢慢靠岸。李弘站在一块大石上,风吹得他衣裳猎猎。
“娘,以后我再来洛阳,是不是就得更懂这河了?”他问。
“对。”我道,“你这次来,看到了船,看到了堤,看到了岸上的人。下次再来,就该知道这些船运的什么,堤修得牢不牢,岸上的人吃得饱不饱。”
他点点头,忽然说:“我想让这天下的人,都像洛阳的人一样有活气。”
“这理想不小。”我道,“可你得先把自己活明白。你如今还小,先学怎么听人说话,怎么看人做事。等有一日,你坐在那个位置上,再一句一句把话说给天下听。”
“我会的。”他说。
我牵起他的手,慢慢往回走。余晖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一个人牵着另一个更小的自己。
六
次日一早,车驾启程。
洛阳城还未全醒。车过洛水桥时,我掀开侧帘,见那家“永和号”的门板刚卸下,方掌柜站在门口,正拿扫帚扫阶。他远远望见车驾,忙要跪下,我抬手虚按了一下。他便只躬身,没跪。
“长安见。”我极轻地说了一句,也不知他听不听得见。
车继续向前。孩子们还睡着。李治骑马行在前头,背影被晨光拉长。
我靠在车壁上,心里默默将这一趟洛阳所做的事又过了一遍。有明有暗,有公事有私心。可归根结底,都是为了把这个家、这盘棋,再往深里扎一寸。
洛阳,后会有期。
(第四十九章 完)